新的平等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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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平等觀念

文章新的?還是只是自由主義的? » 2001-08-18, 08:00

這篇文章有個重要的論証,如下:<br>爲什麽人人平等的觀念只有在神權關係中才能確立,其內在的政治邏輯在於:人是有限的,人與人之間不可能在自身之內求得平等的對待,只有在人之外設定一個超越的他者,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權利才能確定起來。這個他者既然是與人有別的,不是上帝又是什麽呢?不是神權又是什麽呢?<br><br>作者認為這是東方中國所缺少的。<br>不過此文還是有點針對社會主義的那個意味。<br><br><br><br>新的平等觀念 <br><br>作者: 高全喜 [天府評論 www.028cn.com] 2001年8月18日<br><br>基督教對於中世紀封建社會的意義是多方面的,其中一個便是帶來了一種建立在神權基礎之上的新的平等觀念。平等問題可以說是人類社會的一個中心問題,對於平等的追求是人類社會的一個基本價值訴求,因此,也是古往今來的正義論所確立的一個基本原則。但是,對於什麽是平等卻歷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每個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給予了不同的解說,從來就沒有達成過一致的見解。<br><br>早在古代社會,平等即作爲一個問題被提了出來,亞裏士多德就提出過城邦公民的等級平等,認爲政治的目的是至善,政治上的善就是正義,而正義便意味著平等,要求社會的利益分配按照公平的原則進行,“正當的途徑應該是分別在某些方面以數量平等,而另些方面則以比值平等爲原則”。雅典政治家伯裏克利在著名的陣亡將士墓前的演說中說道:“我們的制度是別人的模範,它之所以被稱爲民主政治,因爲政權是在全體公民手中,而不是在少數人手中。解決私人爭執的時候,每個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1]羅馬法首次從法權關係上確定了公民的權利平等,對此,梅因寫道:“我以爲人類根本平等的學理,毫無疑問是來自‘自然法’的一種推定。‘人類一律平等’是當時法律命題之一,它隨著時代的進步已成爲一個政治上的命題。”[2]在中國古代社會,平等也是一個中心問題,陳勝、吳廣等農民起義明確地把“平等”視爲主要的奮鬥目標:“王侯將相,寧有種乎?”。<br><br>但是,上述各種平等觀念,不是等級的有限平等,就是絕對的均等,還沒有上升爲所有的人都享有的普遍意義上的平等。例如,古希臘羅馬的平等觀,基本上是一種城邦社會的公民平等,平等只限定在公民之間,對於公民之外的奴隸,是沒有平等可言的。對於當時存在的大量奴隸,柏拉圖和亞裏斯德等人誰都沒有正視過他們作爲人所應享有的平等權利,在當時人們的眼中,奴隸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種工具,是比其他的工具更爲有用的可以生産和創造財富的較好的工具。在羅馬社會由於自然法的深入人心,羅馬人已大致接受了人人平等的觀念,但在現實生活和實在法方面,奴隸同樣被排斥在平等對待的界線之外,奴隸在那個社會仍然無權利、地位可言。羅馬法曾這樣寫道:“奴隸處於主人的權力之下,這種權力淵源于萬民法,因爲我們可以注意到,無論哪個民族,主人對於奴隸都有生殺之權,奴隸所取得的東西,都是爲主人取得的。……但是,奴隸如果有正當理由請求援助,以反對虐待、饑餓或不可忍受的侮辱,我們不應該拒絕給予援助。”[3]<br><br>羅馬社會在平等問題上比之於希臘城邦社會已有較大的進步,在法權上確立了平等的關係,特別表現在萬民法等私法領域,平等已不單純是一種政治上的平等要求,而且成爲法律所保障的平等權利。在法權上確立平等的地位,這是人類政治史的一個進步,也是羅馬法給予人類的一個突出項獻,在此之前,平等從未作爲一種法權關係而得到社會的公認,也沒有任何一個社會從法律上對於這種權利給予保障。<br><br>與西方古代社會相比,平等對於中國也具有重要的意義,由於普遍存在的各種各樣的社會不平等,因此,古代中國對於平等的呼聲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早在先秦時代,先民就有對於平等的政治和經濟要求,如《詩經·伐檀》所雲:“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這種平等要求在中國還有一個突出的特徵,即幾乎毫無例外地成爲歷朝歷代農民起義的口號,造反的農民之所以揭杆而起,反對當時的統治王朝,一個主要原因便是無法忍受不平等的政治壓迫和經濟剝削。因此,追求平等是中國農民的天然要求。考察中國歷史,我們看到,“均貧富”、“等貴賤”等平等觀念,在民間有著廣泛的基礎,不可否認,它們有一定的歷史合理性,體現著一定的正義內容。<br><br>但是,應該看到,中國社會政治關係中的平等觀念,由於缺乏權利意識,沒有上升到法權上的權利平等,因此具有重大的缺陷,並隱藏著一種危機。平等如果只是量上的平等要求,就易於導致平均主義,也無法真正克服它所反對的不平等,或者說,從實質上也是在認同著一種價值觀上的不平等,它所反對的只是自己成爲不平等關係中的被動一方,而希望變爲不平等關係中的主動一方而已。因此,歷朝歷代的農民起義從根本上不可能剷除不平等,即便起義成功了,所改變的也只是自己的身份地位――從不平等關係中的一極轉變爲另外一極,農民成了皇帝,但不平等關係依然如舊。對於這種平等要求,薩托利曾指出,“我們不再談論‘對所有人一視同仁’,而是說‘對每個相同的人一視同仁’。於是問題就變成:哪一種相同才是可以接受的相同?這就象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4]由此可見,缺乏原則和標準的平等主張對於人類來說,往往是十分可怕的,它帶給人類的與其說是寶貴的公正,不如說是可怕的災難。所以,平等應該建立深層的價值標準,而不能夠簡單地將其歸於無原則的等同,無原則的等同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不平等的關係,它只會以一種新的不平等取代過去的不平等,“新”與“舊”對於不平等來說簡直毫無意義。<br><br>在基督教産生之前,平等觀念在東西方社會或是有限意義的平等,或是虛假的平等,都還沒有達到真正的平等,只有基督教才第一次在人類社會政治史上建立起所有的人一律平等的平等觀念。基督教的平等觀念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第一,基督教的平等是所有人的平等,在基督教神權關係面前,一切人無論是奴隸還是公民,貴族還是臣民,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都是人,都一律平等,都不可以被忽略和排斥,都能進天國。正像保羅所說:“就如身子是一個,卻有許多肢體,而且肢體雖多,仍是一個身子。基督也是這樣。我們不拘是猶太人,是希利尼人,是爲奴的,是自主的,都從一位聖靈受洗,成了一個身體,飲於一位聖靈。”[5]<br><br>第二,基督教所導入的平等觀念,使平等具有了超驗的意義,人的平等不是建立在人的權柄上的,而是建立在神的權柄上的,每個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人只有在神面前是平等的,才能夠在人面前是平等的。在基督教看來,神的胸懷對所有的人敝開,基督是最大的平等主義者,而且是握有權柄的平等主義者,無論是異邦人、奴隸,還是麻瘋病人、妓女,上帝對他們一視同仁,都接納他們成爲主的信徒,信徒之間是平等的,大家都是兄弟,都在神的面前享有平等的權利。“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若一個肢體得榮耀,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快樂。你們就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肢體。”[6]我們看到,在神權之下、教堂之中,貧賤貴富等社會等級差別失去了意義,這種普世的平等觀對於廣大受壓迫的貧民百姓來說,無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br><br>第三,基督教的平等觀不但是一種信仰的平等,還是一種人身的權利平等,也就是說,這種平等具有法律的意義。當然這裏所說的法律主要是指神的法律,是一種神權意義的保障,神權具有兩個方面的含義:一是上帝所擁有的絕對統治權,二是人所擁有的平等的社會政治權利。<br><br>爲什麽人人平等的觀念只有在神權關係中才能確立,其內在的政治邏輯在於:人是有限的,人與人之間不可能在自身之內求得平等的對待,只有在人之外設定一個超越的他者,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權利才能確定起來。這個他者既然是與人有別的,不是上帝又是什麽呢?不是神權又是什麽呢?其實,對於人之外的他者的尋求,早在人類社會之初就從未停止過,因爲人畢竟是一個有限的存在,內在本性促使著他總要尋求一種最後的根基和依靠,這種根基便是一個他者。他者在人類政治關係中,扮演著仲裁或法官的角色,是處理人際關係的最高權威。人在社會政治生活中,天然地具有一種追求平等的內在願望,而實際的生活中人又總是處在不平等的關係之中,政治、經濟乃至血緣等方面的不平等促使著人渴求一位中立的第三者或他者來充當法官。這個法官能夠一視同仁地對待社會關係中的每一個人,不偏袒,不枉法。<br><br>古往今來,無數人苦苦追尋著這個最高的法官,我們看到,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崇拜的神靈,都有自己的上帝觀念,猶太教、伊斯蘭教、中國的民間宗教等,都把各自信奉的神靈視爲正義之神。應該指出,宗教的産生不僅有認識論的原因,更有政治和神權方面的原因。從這個角度看,希臘羅馬時代的自然法觀念,也具有超越的第三者的意義,自然法所確定的法的權威性和超越性,顯然具有准宗教神權的意義。在自然法之下,人的平等權利達到了最大化,西塞羅等人所提出的平等思想已超出了羅馬法權社會所具有的那種廣泛性,羅馬法學家們視奴隸與公民具有同等的權利,這一點顯然接近達到基督教所建立的那種人人平等的神權思想。<br><br><br>作爲一種普世的宗教,平等觀念無疑是一個基本的構成要素,這不但反映在基督教中,也同樣反映在佛教之中。古代中國的政治思想在佛教傳入之前不可能出現絕對意義上的平等觀念,這一點已爲歷史所證實,儘管儒家有悠久的民本思想,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儒家開展不出人人平等的法權觀念。相比之下,佛家倡導的“衆生平等”卻是第一次在中國歷史上確定了平等的社會觀念,儘管佛教作爲一種出世的宗教,它對於政治、法權沒有興趣,也不承擔相應的責任,因此,佛家的平等不具有法權的意義,但它作爲一種宗教進入中國的世俗生活,就不能排除它在社會政治上的影響。因此,佛家的平等觀念是中國歷史上最徹底的社會平等觀念,它打破了中國傳統的宗法等級制,在佛家看來,衆生平等,不論是王公貴族、皇親國戚,還是平民百姓、愚和不孝,他們在佛面前是一樣的,都能進入佛門,並在紅塵之外享有絕對的平等。當然,佛教的平等與基督教的平等有著重大的區別,這種區別首先表現在法權關係上,佛家的平等缺乏基督教神權政治,也不講神權下人人平等的社會權利,但作爲一種絕對的平等,佛家的平等觀念對於中國社會的影響仍是巨大的和深遠的。<br><br>總之,我們看到,古代社會的法權關係經基督教而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人人平等的平等權利在基督教社會轉變成爲一種新的法權,這種法權所依靠的不再是古代的羅馬法,而是神法。在阿奎那看來,人類社會具有兩種法權,一種是世俗的政治法權,另外一種是超越的神聖法權,除自然法和人法之外,必然有一項神法來指導人類的生活。關於世俗的政治法權,阿奎那寫道:“法律的首要和主要的目的是公共幸福的安排。”關於神聖的法律,阿奎那認爲:“宇宙的整個社會就是由神的理性支配的。所以上帝對於創造物的合理領導,就像宇宙的君王那樣具有法律的性質……這種法律我們稱之爲永恒法。”[7]神法和人法兩者之間的關係構成了中世紀社會政治關係的主線,與此相應,社會正義論也就擺脫了古代社會單極的框架模式,而在兩種法權的雙極運動中展示出來。<br><br><br><br><br>————————————————————————————————————————<br><br>[1] 《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修昔底德,第2卷。<br><br>[2] 《古代法》,第53頁。<br><br>[3] 《法學總論》,第18~19頁。<br><br>[4] 《民主新論》,第353頁。<br><br>[5] 《聖經·羅馬書》,第12章。<br><br>[6] 《聖經·哥林多前書》,第12章<br><br>[7] 《阿奎那政治著作選》,第106~108頁。<br><br><br><br><br>連接地址:http://www.028cn.com<br><br>
新的?還是只是自由主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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