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頭見鬼∕詭,「驚」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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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頭見鬼∕詭,「驚」驗真實

文章政小四 » 2003-10-09, 08:00

http://gpaper.gigigaga.com/ep_news.asp? ... p=haruhiko<br><br>  使用搖頭丸(E)、K他命(K)、大麻(飯)等藥物∕毒品來娛樂助興∕性,在本地早已是不可忽視的現象。隨著搖頭風潮的興起乃至穩定化,警方發動臨檢、逮捕行動成為常態,媒體到Pub窺獵搖頭景象已不算新聞,而報章雜誌上、網路上與搖頭有關的討論也終究成為老生常談。確實,不管是法律、道德、人權或是健康、醫學、藥學,這些討論主題在媒體或論壇上似乎幾已發展殆盡,成為不斷冷飯熱炒的樣板文章或格式化的論戰。然而事實上,在眾多與搖頭相關的言論中,仍有一個較為冷僻詭異的主題,尚未被認真探究。<br><br>  這個放在任何領域都可能不會(不願?)被認真看待的詭異主題,就是見鬼∕詭:搖頭搖到見到鬼∕詭。網路上,網友們搖頭見鬼∕詭的親身「驚」驗談不少,地點可在搖頭店、可在私宅「轟趴」(home party)、可在北海岸白沙灣公路旁那排破敗無人公寓(鬼屋?)。他們說,在搖駭(high)之時有莫名嚇一跳的「驚」驗:或者是驚見迷濛白影,或者是在駭歌音符間驚聞詭異怪聲。<br><br>  多數人見詭(朦朧幻影)心驚,少數奇人異士則是到了見鬼(具體而微)的地步。有些自稱有靈異功能、陰陽眼的搖∕藥友就信誓旦旦地直指:在「趴場」看過「好兄弟們」跟隨著某些人飄來飄去,而那些人之所以被鬼跟,就是因為搖太多了,陽氣太過虛弱。或許是因為太多搖客都有過類似「驚」驗(即使只是莫名驚嚇,而非驚見那麼具像化的人形鬼),或許是因為「驚」驗談繪聲繪影、十分逼真,不少搖頭店家一方面為避免被傳成鬼屋,一方面也求心安,均安置了祭神之神案,以期藉由安神,來安搖客與自己的神。看來,台灣∕中國民間傳統的靈異怪談,在本地特定的論述型構下,似乎是很自然地,附上了搖頭這時尚新娛樂的身,讓搖頭「驚」驗沾染上我們自小就熟悉的神鬼、靈異傳奇色彩。<br><br>  不過,相對於作為一種「驚」驗,「搖頭見鬼」其實也可以(似乎)一點也不驚嚇人。而這裡所稱的「搖頭見鬼」,乃是透過隱喻而把「見鬼」當作咒怨之罵詞,從而指涉了「那些搖頭的人真奇怪、令人討厭、幹」等意義;於是充填其中的情緒(似乎)不再是驚嚇,而是滿滿的憤怒與怨恨。事實上,認為「搖頭?真是見鬼了!」的人絕對不少,未曾使用過搖頭丸等藥物∕毒品、未曾交過搖頭族朋友的社會大眾,多半或多或少地接受社會主流論述,將搖頭視為邪惡、墮落、骯髒之事,因此不免厭惡排斥搖頭行為,甚至覺得搖頭族該死。不過有意思的是:即使是搖頭族本身,也可能貶抑搖頭行為,而認為:「搖頭真是見鬼了!」典型的例子即:在搖完之後,滿懷悔恨地描述駭後筋疲力盡、臉色蒼白的自己與他人為「一堆不成人形的鬼」。<br><br>  於是,「搖頭見鬼」至少指涉了兩個不同的東西:心驚肉跳的搖頭「驚」驗,以及社會上對於搖頭的污名妒恨論述。而既然搖頭「驚」驗與搖頭污名都可用「搖頭見鬼」來表述,那麼是否意味著這兩者(驚嚇的見鬼與憤恨的見鬼)之間有著緊密的關聯性?然而,它們之間緊密的關聯性又是什麼呢?要解決這個問題,不由經驗「驚」驗與由(反)污名論述所型構出來的(反)搖頭主體(subject)本身切入,顯然是不行的。而這就不能不首先提到拉岡的主體理論。<br><br>  拉岡把人的主體性分成想像界、象徵界、真實界等三個層次。其中,想像界乃對自我之形象(誤)認識,象徵界指涉賦予主體生命、意義的語言象徵秩序,至於真實界則是想像界與象徵界的剩餘,無法被視見、被聽聞,也無法用任何語言符號表達出來。若說想像界的音聲形象與象徵界的符號意義秩序共同築構出主體的現實(reality)世界,那麼真實(the Real)就是被現實所屏棄於外的未思殘渣。確實,既然真實乃想像界與象徵界的剩餘,不可見聞,亦不可言說,那麼真實就不免是我們所尚未思考,甚至於不可能思考的東西。然而,不能被見聞、不可言說思考之,卻不代表真實不存在。真實∕未思確然存在,但是只能經驗,不能「意」會,更不能「言」傳。正是因為未思真實有著我們對它一無所知、無法見聞亦無法述說、卻又無孔∕恐不入、無所不在的詭譎特性,我們對於真實的必然經驗,就不免同時是個「驚」驗。而這正好帶出拉岡的創傷(trauma)理論:主體因為「驚」驗真實的強烈痛苦,必須反覆遮蔽掩蓋真實,假裝真實並不存在。<br><br>  經由提點拉岡主體理論,兩層「搖頭見鬼」之間的關聯輪廓,似乎慢慢浮現出來了。首先,搖頭「驚」驗即主體在搖頭時對於真實之「驚」驗。平常藉由象徵秩序順利縫合未思缺口、遮掩真實「驚」驗而安穩度日的主體,一旦用起藥、搖起頭,確實是可以體驗爽呆了的出神狂喜;也確實可以由既定僵固主流象徵秩序(例如「反毒」)中解放出來,從而可接受另類、地下、非主流的意識形態(例如「搖頭有理.享樂無罪」)的召喚。但重點是,主體在狂喜搖駭、魂飛魄散之際,既定象徵秩序被搖撼鬆動,其他象徵秩序亦無法被穩固建立;這便給予真實回返而重揭創傷傷疤的機會。於是,搖頭族見鬼∕詭:聽聞鬼∕詭聲、視見鬼∕詭影等幻聽、幻視,都不免是被現實屏棄於外的真實的逆襲。而這樣的真實逆襲,使得搖頭主體在躭溺於出神狂喜之際,也必然多少承受驚怖的創痛。<br><br>  若說作為「驚」驗之搖頭見鬼乃真實之逆襲、創傷之重揭,那麼作為(反)妒恨污名論述的搖頭見鬼,就是對於「驚」驗創傷的「預防針」和「OK絆」。對於未曾實際接觸過搖頭行為與搖頭族群的一般大眾而言,嗑藥搖頭若非邪惡墮落,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醜∕丑事。然而,既然一般大眾並非實際從事搖頭嗑藥行為,而是自媒體、政府、親友處吸收搖頭資訊、印象,那麼這就意味著:把一般大眾型構成反搖頭主體的,乃是社會上主流的反毒、反搖頭相關意識形態;是反搖頭的論述建構出大眾對於搖頭嗑藥的負面觀感。<br><br>  事實上,搖頭行為、狂喜快感等等對於一般大眾而言,本乃未思(尚未思索或不可能思索)之根本它者(redical Other),是一般大眾主體不可避免的驚嚇、焦慮之創傷來源。正是為了要撫平創傷、遮掩未思之根本它者,大眾必須把搖頭納入自我之象徵秩序,將搖頭行為、搖頭族由未思之根本它者轉化而為自我象徵秩序可以掌握、定義、褒貶的小它者;而主體用以定義搖頭行為的意識形態,自然是型構出反搖頭主體本身的反搖頭、反毒論述。於是,搖頭見鬼作為貶低、排斥搖頭的論述,其實是真實「驚」驗後包護掩蔽創傷的「OK絆」。亦即,主體憤恨的見鬼意味著:主體往往早已驚嚇地見鬼。其次,妒恨搖頭論述除了是「OK絆」,基於遮蔽真實有其可避免主體再度「驚」驗的功效,更是一種對於「驚」驗的「預防針」。<br><br>  事實上,不是只有一般大眾需要打「預防針」、貼「OK絆」而已。搖頭族、搖頭實踐者固然親身經歷了搖頭嗑藥所帶來的出神狂喜狀態,知道搖頭、爽駭、「轟趴」、「搖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而如前所述:既然真實無所不在、無孔∕恐不入,主體不可能完全知道、收編真實,加上令主體象徵秩序搖盪不安的藥效可令真實輕易逆襲,那麼搖頭經歷當然就不免同時多少是個「驚」歷。<br><br>  於是,搖頭主體自然必須如前述的反搖頭主體一般,縫合建構搖頭的意義。只是差別在於:一、搖頭主體將搖頭真實「驚」驗納入自我體系以「收驚」時,所構合出的意義較為複雜矛盾:他們可能正面地看待搖頭經驗,或者強調搖頭丸讓疏離人群變親近了,或者主張搖頭丸有豐碩自我生命的藥效;他們也可能負面地自責,悔恨地認為搖駭的自己與他人是「一堆不成人形的鬼」,認為「寧可自己搖,也不要帶壞朋友,拖朋友下海」,甚至於下定決心要「戒E」。二、相較於未用藥主體,搖頭族恍神散魄時發生頻率更高的「驚」驗(真實之回返),乃是更強烈地暴露出:掩蓋真實其實是徒勞無功的。<br><br>  如此一來,如何再進一步地去掩蓋這些「驚」驗創傷,則成為見鬼∕詭的搖頭主體的一大問題。而解決辦法或許就暗藏在「鬼」與「詭」的同音喻轉近義關係中。若我們將真實之「驚」驗以抽象莫名的「見詭」表述,則我們就不免發現:具象的「見鬼」,甚至於「陽氣衰敗」、「陰陽眼」、「被鬼跟」等台灣∕中國民間靈異之相關論述,就是以自我自小熟悉之事物來定義不可思「驚」驗,企圖收編真實、包護創傷的「收驚」動作。畢竟,「詭」抓而不著、看而不見卻無孔∕恐不入,而「鬼」雖可怕,我們卻由傳統靈異論述得知:至少還有許多對付之道,好比念佛號、請道士、安八卦等。<br><br>  另外,搖頭族自諷諷人「搖頭鬼」、「搖得跟鬼一樣」、「一堆不成人形的鬼」,更是轉「詭」為「鬼」的「收驚」機制極致。詳言之,搖頭族在自況為(似)鬼、將自我定義為(似)鬼的同時,根本它者∕未思∕真實之「詭」不但無形中被收編入自我象徵秩序而成為主體可思、可掌握之小它者──「鬼」,更藉由「人」「鬼」間的諷喻扣連而被轉化為主體自身──「我」。如此由「詭」(根本它者)到「鬼」(小它者),再由「鬼」(小他者)到「人」或「我」(主體)的意義收束過程,之所以是遮蔽創傷的「收驚」機制,道理不但在於象徵秩序嘗試收編、定義真實,更在於《奧德賽》書中所述的一種「奧得修斯的狡猾」:以模仿它者(例如鬼)來壯大自己、替自己壯膽。然而這種對它者的模仿,實質上仍是主體對於自我與他者的再定義,仍脫離不了意識形態縫合破口、遮掩創傷之機制的範疇。<br><br>  總而言之,不論搖不搖頭,見「詭」都是我們不可避免之真實「驚」驗。只是隨著意識形態、象徵秩序、搖頭經∕驚驗與否之不同,主體會運作出不同的「收驚」機制,把「詭」轉化為不同意義的「鬼」。未曾用藥的多數一般大眾發展出「搖頭?真是見鬼了!」的妒恨污名論述(討厭鬼),一些搖頭族發展出搖頭世界大同論,另一些搖頭族將「驚」驗解釋為靈異現象(被鬼跟),其他搖頭族則甚至到自況為鬼的地步(搖頭鬼)。然而,各式主體所發展出之多樣「收驚」策略,是否保證了我們將永遠不再「驚」驗?或者真實仍將不請自來,驚擾我心?也許正如啟發本文寫作之張小虹文〈看.不見九二一〉所言:「在夢與醒、真與幻之間,只有那惘惘的威脅無可名狀,一切仍在『彷彿』之中未有終始。」<br><br><br>政小四<br>〈搖頭見鬼∕詭,「驚」驗真實〉<br><br>
政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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