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族群理論的先河--評《現代背景下的族群建構》

陸煜/20010102日/世紀中國

    族群(ethnicgroups)這個概念雖然在港臺已經通用,但在內地談及"族群"只是近幾年的事。恐怕大多數讀者對族群這個概念還有點陌生,甚至在學界都有些"時髦"。介紹族群理論的論文這幾年零星散見,而真正系統研究族群理論的著作,還是納日碧力戈先生的《現代背景下的族群建構》(雲南教育出版社出版),可以說他在中國族群理論研究方面開了先河。 

    我們對民族是再熟悉不過。有人不免要問,我們已經研究"民族"幾十年了,爲什麽又要提出個"族群"理論來?"民族""族群"是一回事嗎?這恐怕是我們大家首先想知道的事情。正如書名所暗示的那樣,族群理論是有其現代背景的。該書也正是緊扣現代背景來闡述族群理論的。儘管由於各國社會背景不同而導致"族群"的具體含義不同,但作者仍然認爲,"只要我們認真辨析,堅持對立統一的立場,'族群'仍然可以作爲我們分析的工具",可以拿來爲我所用。 

    大家可能已經注意到,國家民委的英譯名己由原來的The State Nationality Affairs Commission改成The State Ethnic Affairs Commission;《民族團結》雜誌的英譯名也已由原來的Nationalities Unity改爲現在的Ethnic Unity。而且,在外事場合,凡指涉少數民族的地方,原來的nationality改成了ethnic groups。爲什麽要做這樣的改動呢?因爲在國際法律用語中,nationalitynation一樣具有"主權意義",表示國籍。這顯然不符合我國少數民族作爲中華民族一分子的現實,在越來越多的政治外交和學術交往中,往往引起歧義。既不利於交流,也可能爲敵對勢力所利用。比較而言,在英語國家,nation一詞通常與民族-國家聯繫在一起,暗含民族自決,具有提出獨立建國的"合理性"。鑒於這樣一個現代國際背景,我們"引進"和研究族群理論應當說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從國內來看,目前,中國作爲凝聚漢族和各少數民族的象徵符號正在形成和鞏固,作爲民族--國家(nation)的中華民族,其中至少包含著56個民族(nationalities;如果按照族群即英文的ethnic groups劃分,可能比這個數要多)。我們使用"族群"這個概念主要是在學術界,尤其是社會文化人類學,因爲它作爲文化--心理認同的共同體,比較適合學術研究。族群(ethnic group)的本質是認同,且不排斥多種認同,與統攝諸族的現代國家並不矛盾。它不像民族這個政治--文化概念,不一定要提出領土要求。"族群"具有很大的可變性,常隨情勢的變化而發生認同上的變化。這對於多族群整合發展成一個國家民族預留了理論空間,也具有實踐的價值。"族群"概念,還可以幫我們解釋現在面臨的一些理論問題。例如,費孝通先生的多元一體論可以理解爲"文化多元,政治一體" 

    該書介紹了許多國外的族群理論。如希爾斯(Edward Shils)、範·登·伯格(Vanden Berghe)和菲什曼(Joshua Fishman)的族群原生論、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和蓋爾納(Ernest Gellner)的族群現代--想像論、西頓--沃森(Hughset on Wason)和史密斯(smith)的神話--符號叢論、巴特(Fredrick Barth)的邊界論等,多是我們以前沒有接觸過的。這對於我們瞭解國際學術動態,促進本國的研究是有很大幫助的。在引介的同時,作者並沒有簡單地照搬國外理論,而是結閤中國的具體例子進行了分析與評述。這與貫之全書的實踐、檢驗的提法是相一致的。作者還對長期混淆不清的種族、族群、民族等概念進行了仔細區分,這對於我們進一步探討族群理論都是很有必要的。 

    該書還有一個新穎之處,就是作者引進了象徵符號學和語言學來分析族群。作者認爲,族群是一個符號組織(第15頁),也就是說族群是一個文化象徵。這一提法,對今天我們觀察具體問題有一定的指導意義。例如,臺灣近年來出現的"平鋪人研究熱",就可以用這個理論來透析。臺灣平鋪人研究在以前是很少有人問津的,但臺獨勢力爲了製造出一個區別所謂"本省人""外省人"的符號,硬說"本省人"含有平鋪人的血緣與文化,而且藉助政治手段使之抽像化、符號化。他們爲什麽要製造這麽個虛空的符號呢?原因是他們深知符號具有很強的"號召力""凝聚力",可以爲他們招兵買馬,實現其分裂祖國的陰謀。他們製造符號,實際上就是製造一個"""族群",爲臺獨招魂。用作者的這個觀點來分析,可以說是再恰當不過。 

    作者在引用語言學來分析族群時,開篇時說:"從一般意義上說,族群的首要區別性標誌是語言。"(第134頁)在作者看來,族群的形成與語言的形成有某些相似之處,族群文化可與"產生語法"類比,並進一步論述了族群語言與族群思維的關係,認爲,族群的思維方式深深刻印於本族的族群語言中,與相應的生態環境融爲一體,所以很難爲他族群語言所替代(137138頁)。這些分析都給我們以全新的視角,發人深省。是的,這個"區別性標誌"對於區分族群並不起決定作用。例如,漢、回這兩個族群,語言並無區分,但並不同屬一個族群。 

    作者還對"民族與國家"這個熱點話題進行了細緻的分析,對族群研究做了反思,指出了近今研究的趨勢。 

    當然,作者在闡述族群意識的時候似乎還缺乏明晰的交待。他在講族群是一個符號組織的同時,肯定了符號的流動性,多變性;而他在論述族群的産生時,認爲族群的源頭是血緣意識,並且這種意識在歷史中演變爲一種社會記憶以支援族群的存在。在此基礎上,作者說,族群意識不會消失(參見第一章)。問題是:既然族群是一個流動、多變的符號組織,那麽,族群意識又爲什麽不會流動、多變?作者應當有更詳細的論說。 

    還應當指出,該書花了大量的篇幅介紹語言、符號、咒語、神話的一些理論,但結合這些理論分析族群的具體實例較少,似有喧賓奪主之嫌。不過,引進這些理論來作分析的工具是值得肯定的,符合多學科交叉的研究趨勢。 

    此外,該書對以往關於民族的譯名、定義的爭論(注意,是指爭論),幾乎隻字未提。這不利於我們深入理解族群的概念。實際上,國內對民族的譯名、定義從來就有爭議。1924年,孫中山先生在《民族主義第一講》中就將Nation釋爲國族,以示與(一般意義上的)民族相區分。新中國成立以後,民族定義雖然以史達林定義爲準,但中國學者並沒有囿於其中,而是根據客觀實際,靈活變通使用,民族識別便是例證。再以後,範文瀾《自秦漢起中國成爲統一國家的原因》一文,打破蘇聯理論的陳說,引起民族形成的討論。1962年,在一次民族理論會上,雖然決定將經典著作有關民族的辭彙統一譯成"民族",不用部族等其他譯名,但有些學者還是很清醒的,並沒有完全認同這一做法(參見林耀華《關於"民族"一詞的使用和譯名問題》)。 

    可以說關於民族的譯名和使用,學界一直存在分歧。近年來,港臺學者首先將少數民族譯成族群(ethnic groups),以適應現代變化之需。內地學者也很快開始使用,並展開了討論和研究。正因爲有這一背景才有了《現代背景下的族群建構》這一專著的出現。作者對這些背景也應當做一個交待,這樣才能讓我們深入理解族群理論的現代背景。 

    該書還有一些表述不夠清楚的地方。譬如,該書的17頁有這麽一段話:"迪爾凱姆和韋伯鑒於法國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混亂,鼓吹把意義體系當做第二現實,以代替無序(chaos),建立理性的有序世界。……黑格爾和馬克思批判了這種理論"……。似乎應當在"馬克思""批判"之間加""字,把""改成"",再把""改成"",全句變成……"黑格爾和馬克思都批判過類理論……"否則會有"關公戰秦瓊"之嫌。因爲,單從時間上來看,是不可能有這段公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