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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全球化、主权国家與世界政治秩序
李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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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战略與管理》授权发布
二十多年来,「全球化」(globalization)日益成为世界范围内政治理论关注的焦点,也成为国内理论界讨论的热门话题。
关于全球化的讨论会涉及诸多不同的问题,但处于全球化问题讨论中心的无疑是全球化背景下主权国家的地位及发展前景。从近代以来一直处于权力核心地位、处于国际法主角地位的主权国家是否会在全球化背景下逐步削弱?某種超国家、超地域的全球化政府或统治機制(govemance)是否会成为世界范围的权力中心,履行过去由主权国家履行的大多数职能?这種超国家权力的来源及合法性依據是什麼?
对于全球化背景下主权国家的问题,理论界观点纷争,倾向迥異。但不容否认的是,在最近二十多年来,倡导全球化政治统治的理论在西方愈来愈成为显学。这種理论强调全球化背景下传统主权国家的衰落,预言甚至呼唤某種超国家的全球化统治機制(governance)的出现。从分析角度言,我们可以将西方关于主权国家與全球化问题的理论劃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描述性的、经验性的,其重点是描述经济與技术全球化对主权国家权力的挑战。许多人注意到,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深入,经济活动日益跨越了民族国家的界线,超出民族国家的控制范围。对于跨国公司的经济活动、全球化的金融秩序、全球化的通讯交流等,民族国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因而,这些学者断言,随着全球化的加剧,民族国家作为一種政治组织形式将退出历史舞臺。第二类理论是规范性的,以價值判断为导向。这種理论的核心是否定新国际形势下主权国家原则的有效性,试图確立某種超越主权国家的普遍主义原则,並以这些原则作为構建新型全球化政治统治的基础。这種理论对「传统的」主权国家观念持强烈的批评态度,指责这種观念是一種「过时的」制度。
本文试图从规范性的角度思考全球化背景下主权国家的问题。诚然,规范性原则的探讨不能完全離开对事实的经验性描述。在进行價值判断时,事物发展的现状及趋势必须纳入考虑的视角。但是,正如休谟很早就告诫的那样,我们不应该从事实中导出價值,價值判断有其自身的前提與逻辑。本文将採用理论的與历史的方法,考察近代以来主权国家的历史演变與法理基础,考察全球化政治统治主张的合法性(kgitimacy),从而探索合理的国际秩序应该遵循的基本原则。当然,笔者深知,这些问题是一些極端復杂的重大问题。笔者仅仅希望提出一些感想式的粗浅想法,就教於学界同仁。
一.主权国家的历史回顾
为了剖析主权国家观念所受到的挑战,分析这種挑战的哲学與法理依據,我们有必要首先对「传统」主权国家的观念以及基於这種观念之上的国际秩序作一番简要的历史回顾。
所谓传统的主权国家指的是现代民族国家。正如耶内林克(Jellinek)指出的那样,现代民族国家最早出现于中世纪的欧洲。它在與中世纪三種势力即宗教势力,特别是教皇的势力、神聖罗马帝国皇帝的势力、以及各種行会與地方封建势力的斗争中逐步佔了上风,成为政治权力的主要形式。十七世纪标志着以民族国家为主要行为主體的现代国际制度的开始,这一制度的核心是主权国家在自己的领土范围内享有排他性的权威。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是这種国际制度的代表。
根據英国学者戴维·赫尔德等人的概括,从国际秩序的角度看,以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为开端的传统世界秩序具有如下幾个特徵:第一,世界由主权国家组成,主权园家不承认任何更高的权威;第二,立法與司法权以及解决争端的权力通常掌握在各个国家手中;第三,国际法的目的是確立国家之间和平相处的最低限度的原则;第四,对超越国界的不正当行为的反应是相关国家自己的事务;第五,所有的国家在法律面前是平等的;第六,国家之间的争端常常以武力的方式解决,国际法中幾乎不存在对武力运用的限制;第七,对国家自由的限制被降到最低限度。
乌尔里希·贝克的概括更为简潔。他认为,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確定的国际秩序原则可以概括为三条:(1)「领土原则:国家拥有確定的边界,这些边界劃定並確立国家的统治范围。在边界以内,国家可以制定並行使法律。通过这種方式,国家从对一个明確界定了的地域内的人和资源的控制中获得权力與合法性。」(2)「主权原则:国家及其代表拥有采取行动和实行统治的主权。」(3)「合法性原则: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可以成为国际协议與国际法的对象,但是,国际协议與国际法要产生效力,则必须得到各个国家的同意。」
对於我们目前讨论的问题而言,威斯特伐利亚體系有两点值得关注。第一是主权国家原则適用范围的有限性,即所谓「欧洲国家社会」的概念;第二是主权国家原则的哲学與法理依據,或曰主权国家的逻辑。我们将依次探讨这两个问题。
今天西方政治学主流理论在讨论主权国家原则时往往忽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历史事实,那就是,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界定的世界秩序,即受到许多人批评的「传统世界秩序」,长期以来仅仅適用於欧洲国家(后来也適用於美国、日本,在下文中,为了行文的方便,当提到传统世界秩序中的欧洲国家时,通常包括美国以及后来的日本)。它並不適用於欧洲以外的国家。
在传统世界秩序中,实际上並存着两種制度。布尔(H.Bull)将这两種制度概括为「国家的团體(society
of states)」與「国家的制度(systems of
States)」。前者指的是欧洲国家之间组成的大家庭。「这一群国家意识到自己有某些共同的價值观與利益,它们在处理彼此关系时受到某些共同规则的约束,在这个意义上,它们组成一个社会。」後者指的是欧洲国家與欧洲之外国家之间的关系,这種关系通常是通过两个以上国家或政治实體之间协定来確定的。
上文提及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规定的主权国家原则实际上仅仅適用於欧洲国家。只是在这些国家之间才有对领土與主权的尊重,才有国家作为国际法行为主體所享有的合法性。对于欧洲之外的地区,欧洲国家一般採取两種模式处置:第一,对那些存在国家模式的地区採用西方学者所谓的「条约制度」(「capitulation」system);第二,对从前不存在国家制度,或只有微弱国家制度的地区採取征服、佔有、殖民的制度。
第一種制度就是我们所谓的半殖民地制度,它在奥斯曼帝国、中国等地区实行。这種制度的表现形式是欧洲国家與欧洲以外的国家之间以某種「条约」(capitula)確定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一制度在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逐步发展並得到巩固。欧洲国家先後與奥斯曼帝国、阿拉伯国家(埃及、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波斯、泰国、中国等国家建立了条约关系。这些条约通常包含如下条款:(1)未经欧洲国家使馆同意,欧洲国家的公民不得被驱逐;(2)这些公民有权举行基督教仪式、建築教堂並有权有自己的墓地;(3)他们有权从事贸易與商业活动,並享有豁免某些进出口关税的特权;(4)禁止强迫他们赔偿的行为;(5)涉及欧洲人的争端與诉讼由欧洲的领事機構或法院受理。t1N
卡赛西(Antininion
Casses)在描述了这些特徵后写道:「这種法律機制有若干明显的特徵。第一,欧洲人组成一个與当地人完全隔绝的群體,只受他们各自国家法律的管辖;第二,这一機制並不以互惠为基础,它赋予欧洲在欧洲以外领土上若干特权,而非欧洲国家的国民並不享受类似的权利。」卡赛西称这種制度为「極不平等的制度」。
如果说这種「条约」制度充满了不平等的话,另一種制度下居民的境遇就更悲惨了。这类制度的基本特徵就是缺乏任何类似「国家」的结構,它们往往由许多地区性权威统治,而这些权威通常尔虞我诈、互相争鬥。在这種制度下的人们很快成为西方强权殖民统治的对象,有的甚至遭到近乎種族灭绝的厄运。遭遇这種命运的典型例子是美洲的印第安人與澳洲的土著人。第二类是印度、非洲以及亚洲不少国家的殖民地模式。这是在大致保留当地人生存的前提下,将他们置於一種较为「文明」的统治方式之下。
值得注意的是,在传统威斯特伐利亚制度的框架下,国际法在相当大程度上包容甚至交持了欧洲权力的殖民扩张,为它们提供了一系列法律手段,从而使殖民征服变得合理合法。卡赛西对国际法在这方面的根據作了这样的概括:「第一,国际法或者通过将这些地区贬低为无主土地(terrae
nullius),或者剥夺当地群體或统治者任何有效占领、控制该地区的国际地位,从而赋予西方国家获得统治这些地区的主权的权利;第二,如果当地统治者反对殖民征服,国际法为征服者提供了两个工具:其一是战争,即不受任何適用於『文明』国家之间战争法律制约的战争;其二是與当地统治者或首领签订条约(確实,欧洲国家與许多『当地统治者』或首领签订了为数众多的条约,这些条约缺乏任何互惠条款,如1847年英国與Cartabar统治者签订的条约;1847年英国與Rowallah统治者签订的条约;以及1884法国與Tajuran的苏丹之间签订的条约)。」
应该说,这種以欧洲为代表的「国家团體」为一方,以大批欧洲以外的落後国家與地区为另一方的世界秩序是从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期国际法與国际秩序的基本特徵。如果我们对这一阶段国际法作一简单概括的话,我们至少可以指出如下幾点:第一,国际规则與原则是西方文明的产物,打上了基督教文明的烙印。第二,国际规范與原则主要是强国的产物,特别是那些通过征服與扩张建立了大量殖民地的国家的产物。这些国家利用这些规范與原则来维护自身的利益。这一特徵可以由当时国际法的一个根本特徵来说明:国际法对于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的行为並未施加专门的限制「31。
一战之後,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後,世界秩序开始发生重大变化,新的世界秩序的基本特徵是:第一,不平等的国际秩序受到挑战,趋向平等成为世界秩序的主导趋势。第二,对国家使用武力发展出某些限制。
这種变化是由国际形势发展的某些特定原因引起的。第一,两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参加者尽管都是欧洲国家,但它们却前所未有地涉及地球上相当数量的国家和群體。这样,在这些民族遭受了战争的巨大苦难后,便要求建立某種不同以往的世界秩序,以减少战争,实现一定程度的平等。第二,一次世界大战以後,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後,出现了苏联以及诸多以苏联模式为特徵的新型国家。不论这些国家在经济與社会发展方面是否成功,就其对国际秩序的影响而言,这些国家公开挑战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到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国际秩序及其意识形态,構成传统「欧洲国家团體」之外的另一个权力群體。两種权力群體之间的对抗使得将非欧洲国家排除在外的世界秩序难以持续。
正是在这種国际背景下,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後,前殖民地国家争取独立與平等的主权成为一个时期内国际秩序的重要特徵。随着非殖民化过程的发展,获得独立主权国家特徵的国家急剧增加。主权国家的数量在苏联解體以及东欧巨变之後又有新的增加(见表1)。
二战之後的国际秩序可以从不同的视角来描述,但就主权国家问题而言,这个时期的国际秩序在本质上是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代表的秩序从欧洲国家团體向世界范围内扩展。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反映的原则不再是欧洲国家的特权,在理论上,其適用范围扩大到世界上所有国家。传统上欧洲国家與欧洲以外国家两種制度的界限从法理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主权平等的概念。所有从殖民地制度下获得独立的国家,不论大小,不论其经济與军事力量强弱,都在理论上享有平等的主权。「主权平等」的概念最早是由拉丁美洲的一些外交官在二十世纪初提出的。经过不发达国家的长期奋鬥,这一原则被接纳为二战以後国际政治秩序的基本原则。联合国宪章第二条明確规定联合国的组织原则是「各会员国主权平等的原则」。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将主权平等原则写入联合国宪章「在主权观念发展的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至此,从我们关于主权国家概念的简要历史回顾中可以看出,所谓「传统」主权国家概念的提法並不準確。自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以来,先後出现过两種不同「传统」的主权国家制度。前者以主权的不平等为出发点,後者则以主权平等的观唸作为基石。后一種制度是对前一種制度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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