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歷史(翻譯)

做研究生時,一遇到寒暑假就會挑選經典著作加緊閱讀,以便給自己補課充實基本知識,也常會從百科全書的詞條入手。這是1983年我開始重新思考歷史、事實、真相等議題時順手翻譯的,後來以「高風」為筆名發表於海外黨外刊物《民主台灣》雜誌 1983年七月號,39-41頁。原著為Bruce Franklin, “On the Rewriting of History,” Monthly Review (Nov. 1982): 40-48。)

新近這一版的大英百科全書(第15版)是1974年問世的,它在形式上改變成10冊小百科全書,加上19冊大百科全書,前者是以字典式的短文構成,後者則以對重要問題的深入討論構成。雖然這種形式的編纂法曾引起一些小小的爭議,但內容方面則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不過,1960年代末期與1970年代初期的智識份子覺醒,倒是向1940、50年代式微的反共八股提出了挑戰,確實影響了1974年版的許多重要文章。

其中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是在大百科全書部分中一篇26頁的文章:「殖民主義(1450-1970)」。此文的第一部份由著有《重大發現與第一代殖民帝國》的伊利諾大學民名譽歷史教授諾威爾執筆,一直敘述到1763年巴黎和約確立大英帝國世界第一強國地位而止。第二部分比較長,列舉年代並分析了後來殖民主義的興衰直至1973年止,由瑪朵夫執筆,巧妙地揉合了事實與分析,為各種參考與教育目的提供了非常有用的工具,後來並被選入瑪朵夫所著的《帝國主義:由殖民時代到現在》一書中。

在我為所教課程「第三世界的文學」做準備工作時,我常參考瑪朵夫那一部份的文章,因為它精確而清晰地綜合了殖民主義的近代發展。一年前,有一天我在本地圖書館為一篇文章做研究,為了確定一些日期,我無意中翻到〈殖民主義〉一文,不過,好像有些不對勁。是不是我的記性不好?有關新殖民主義、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美國帝國主義、以及越戰的部分都不見了!而且我也不記得瑪朵夫寫的是反蘇言論,但是現在文章居然把蘇俄的革命描繪成重建沙皇時代殖民帝國。

經我仔細研讀後,找到了部分解答。圖書館中的大英百科全書是1979年印的,其中瑪朵夫的部分寫到1914年時便被腰斬,而由柏克萊專攻義大利現代史的韋伯斯特補述第一次世界大戰到現今的部分,這樣一來便引出一些新問題來了:為什麼要拿掉瑪朵夫對1914年以後各有關事件的討論?什麼時候拿掉的?瑪朵夫的原文與韋伯斯特的記述有何不同?

我給大英百科全書寫了一封信,提出前面兩個問題,以下是他們答覆的全文:

親愛的法蘭克林教授:

現在答覆您10月19日的來信。1970年代中期瑪朵夫一文已過時了,該文的題目──「殖民主義」(1450-1970)──便顯示出它已過時。1976年底,我們邀請韋伯斯特教授重寫該文的後半段以供大英百科全書1978年印行之用。

當然,此一決定並非單純由於日期過時而已,該文曾由於偏見而遭新聞界的批評,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該文完全省略了蘇俄殖民主義的相關資料。

該文經我們的顧問覆審,認為不合大英百科全書的客觀水準,因而決定重寫。

這封信大有文章。

如果將兩篇文章加以詳細比較,應該可以切實考驗所謂「大英百科全書的客觀水準」,從而了解此一倍受推崇的英美參考工具書之意識型態內容。結果我發現,此一比較竟驚人的顯示出當代兩大歷史分析方法的最主要區別。

瑪朵夫的文章讓我們把握了現代殖民主義的全面歷史。我們看見殖民列強為瓜分世界彼此衝突,引致第一次世界大戰,大戰則加速俄國革命,更刺激了各國的獨立運動。該文隨即記述由第二次世界大戰到1970年代早期各地戰事中所顯示出來的社會主義革命與反殖民鬥爭之間的複雜關係。在戰後的脫殖民時期中,我們看見原本公開的殖民主義被新殖民主義取代,美國取代了舊歐洲帝國之地位,以遍佈全球的軍事基地網推動它的經濟霸權,而以反共聖戰的旗號壓制各國的解放(自由)運動。這個過程明顯的呈現於美國推翻伊朗政府(1953)及瓜地馬拉政府(1954),美國陸戰隊登陸黎巴嫩(1958)及多明尼加共和國(1965)。最戲劇化的則是美國在中南半島的戰爭。

相較之下,韋伯斯特的分析表面上看來很開明、很客觀;換句話說,它用表面上沒有基本組織原則的折衷組織法來假裝有客觀性,一切事件的原因僅僅以表列出,並沒有顯示所列原因之間的關聯(瑪朵夫列表時則顯示出所列事件與促成原因之間的相互關聯)。可是在韋伯斯特那表面描述之下,我們可以感覺到反蘇及反共的暗流,從而得知韋伯斯特為文的目的:在他筆下,美國不但不是新殖民強權,反而是反對歐洲或蘇聯殖民主義的鬥士,而且他還把1917年到現在的殖民主義主要型態描繪成蘇聯。仔細看來,韋伯斯特事實上重寫了瑪朵夫的文章:主要事實仍在,但一切的分析、一切提到美國殖民主義及新殖民主義的地方全部都除去了,另外巧妙地插入了他個人半隱藏的反共觀念。

這種所謂「開明客觀」是假裝沒有組織原則,假裝在沒有意識型態的真空中記錄事實。比方說吧!瑪朵夫承認「新殖民主義」一詞及其意義常引起各種爭議,而且傳統上不被美國及西歐接受,但在過去受殖民的世界中則常常討論;韋伯斯特的文章卻對此一重要名詞隻字不提。

雖然從表面來說,該文重寫的主要理由是因為它已過時,但是韋伯斯特的新文中卻也極少增補,這兩篇文章在這一點上也有極大的差別。舉例來說,瑪朵夫一文提到非洲葡萄牙屬殖民地上長久以來積極活動爭取獨立自由的「本土游擊隊」,也提到葡萄牙為了對抗這些革命行動,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支持下派遣大軍進駐所屬殖民地;韋伯斯特則在記錄非洲殖民地獨立成功後做出以下簡單的記載:「葡萄牙深陷在一連串殖民戰爭中」。而且他並不把葡屬幾內亞、莫三鼻克及安哥拉的獨立,歸功於這些國家本國人民的努力,而說成是葡萄牙本身內政的結果:「1974年,軍隊推翻了撒拉扎爾的繼承人在內部政局不穩的情況下,葡萄牙決意切斷與非洲的關聯」。

為了更清楚了解兩文作者在意識型態和組織方法上的區別,以下讓我們看看他們對同樣兩件事情的記載,一樁是俄國革命,一樁是越南戰爭。

瑪朵夫以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興起的獨立運動來看俄國革命:

另一個刺激國家主義澎湃而和大戰有關的原因是1917年的俄國革命,它點燃了各地──特別是亞洲──殖民地民眾的熱切希望,它向一般人民顯示,儘管有帝國主義強權的反對,人民仍然可以進行反抗而達成自主。另一個重要因素則是蘇聯宣布反帝並放棄帝國主義的特權,開放帝俄時代的檔案,公開帝國主義強權彼此商談的秘密過程。在1919年對中國人民發佈的加拉罕宣言中,布爾希維克黨人更提議歸還帝俄政權侵佔的中國領土,放棄1900年拳亂後垂手可得的巨額賠款及治外法權。

瑪朵夫似乎對此有全面的了解,更暗示許多因百科全書篇幅有限而無法詳談的事件。知識豐富或願意深究的讀者便會了解,瑪朵夫提到的是帝國主義列強(包括日本、美國、西歐及英國)對蘇俄的侵略、中國的五四運動、及蒙古共產革命的成功,更別提由胡志明所領導的中南半島本土解放運動的全面開展。

韋伯斯特則將這一切都略過不提。他把俄國革命併入「美國與蘇聯」一節中,為了假裝一視同仁,他一開頭便指出美國自從1917年買入處女群島後便沒有再建立殖民地,並且說,過去美國在拉丁美洲建立保護國的政策,在胡佛與羅斯福總統的「好鄰居政策」下已全面改變,接著韋伯斯特便對俄國革命加以評價:

在多年內外戰爭之下,新蘇聯政權成功地奪回過去帝俄時代在亞洲的屬地。高加索在1919到1921年中逐步收回山區和阿熱巴見,歸回蘇俄控制下以後,蘇俄和土耳其瓜分了亞美尼亞,其後獨立的代議制共和國佐治亞遭受紅軍蹂躪。1922年俄屬土耳其斯坦被征服,接著,基瓦和布卡瓦相繼被鎮壓,而且到了1922年外蒙古也已和蘇聯連結,但是蘇聯革命政權在意識型態上是反殖民主義的──特別是在那些沒有值得保衛的殖民利益的地區。

經此「開放客觀」的魔棒一揮,殖民列強對蘇聯的侵略,就變成了蘇俄對蘇聯其他領土及盟友的殖民式侵略。

韋伯斯特對越南奮鬥史的歪曲也是同樣的激烈而錯誤。在此我們又可以學到一些寶貴的功課,了解到表面中立的資料組織法也可能左右我們對事實的詮釋。瑪朵夫以亞洲各地革命運動來看越南追求社會主義與國家獨立的奮鬥過程,這讓我們明白了各種因素和所產生事件中的辯證關係;韋伯斯特則把亞洲的革命分成片斷,散佈於以殖民列強角度來寫的章節中:「英國脫殖民化,1945-56」,「法國的海外戰爭1945-56」,「英國1956年後的脫殖民化」,「荷蘭、比利時及葡萄牙的脫殖民化」等等。因此,越南的奮鬥變成法國脫殖民化過程中的一個小枝節,而中國的革命變成只有在討論越南擊敗法國時才有意義的一件小事。因為如此,美國在越戰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全部省略了,韋伯斯特一文中對此重要關鍵隻字未提。

在我繼續討論之前,我想把兩位作者對越戰奮鬥的記載抄錄在下面以供讀者個人分析,作者的身份也由讀者自行判定。

亞洲其他地區國族主義的發展主要是以革命和戰爭的方式進行。經過多年的內戰與抗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於1949年成立,除了英屬香港、葡屬澳門、及美國影響下的台灣外,一切帝國主義的痕跡都被除去了。日本軍隊撤出印尼後,葡萄牙想藉著英軍之助重據印尼,但戰爭持續四年後,印尼共和國終於在1949年獨立。法國重新征服中南半島的企圖亦告失敗,抗日戰爭在中南半島造成了強有力的本土軍隊及解放運動,不但追求獨立,更尋求基本的社會、經濟改革,經過九年大規模的激烈戰爭後,由美國給予大力經濟及道德支援的法國軍隊在奠邊府遭受重挫,1954年日內瓦和平會議決議承認寮國、緬甸與越南的獨立,並在越南劃定17度停火線,以便利和談,並在國際委員會的監督下進行選舉,以促成南北越統一。美國的勢力在南越極速擴張,最後南越決定退出日內瓦協定所定的1956年7月的統一選舉,接著南越叛變,美國軍援南越政府,大舉轟炸北越,直到1973年決定停火而止。

法國的海外戰爭,1945-56:法國第四共和的憲法容許殖民統治地方化,因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15年間,法國歷史上不斷重演反叛及鎮壓。第一個殖民戰爭的焦點便是中南半島,日本戰後撤退所留下的真空狀態給予越南獨立同盟的共產主義一個大好機會。1946年法國軍隊意圖重獲殖民地權益時,共產黨人宣佈建立共和國,使用毛澤東的政治和軍事戰略消耗法國軍力,最後擊敗法國。1949年共產黨贏得中國內戰的勝利,從而粉碎了中南半島實行半殖民統治的希望,最後1954年法軍與共軍在奠邊府決戰,共軍因有中國供應的重型武器而獲勝。第四共和在日內瓦和約(1954)的條款下撤出中南半島,留下兩個獨立的政權。﹝註﹞

要不是韋伯斯特重寫瑪朵夫的意圖太過明顯,我們讀了他的歪曲歷史後可能還以為他只是無知罷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瑪朵夫的記載直到1973年,而韋伯斯特所謂「增補」卻停在對1954年事件的不實報導上。

1970年代末期出現的這種明顯篡改歷史是一種不祥之兆。1960年代和1970年代早期的事件曾喚醒千萬美國人民的良知,而最近幾年又開始大舉對此種意識覺醒進行攻擊,傳播媒介、書籍的出版和教育都被全面控制。這個攻勢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便是重寫歷史以符合新殖民主義的利益。新殖民主義以各種新型態和偽裝出現,其假面具之一便是「假客觀」的外衣,它掩蓋了我們過去辛苦得來的重要知識,現在我們必須把它矯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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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以下這段白紙黑字的記載非常值得讀者注意:1954年7月21日,日內瓦會議最後宣言第6條明載著:「本會議認為此一和約的基本目的是解決軍事問題,希望中止雙方敵意。軍事上的這個宣告(譯註:指17度停火線)乃是臨時性的,而且不應以任何方式加以詮釋為政治或領土界限的基礎。(譯註:此段文字恰恰證明了韋伯斯特的文字完全是篡改歷史的胡說。南北越之分裂並非由於日內瓦和約之簽定,韋伯斯特以含混的語句誤導讀者,其用心及動機已非「無知」二字可為其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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