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的女人

(这是我1992年12月9日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表的短文。收入我的《不同国女人》)

学过木工的邻居决心自己动手将二楼后面的一间小屋钉成和式地板,以便把住在一楼前院的一双小儿女迁到安静的后院,砰砰地钉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完工。我问小儿女感觉如何,他们都说很喜欢,我接着问,有没有感谢爸妈的辛苦,小男孩却斩钉截铁地说:「只有爸爸出力。」妈妈在一旁很委屈的说:「难道我没有帮忙吗?」小儿子说:「只有最后一天才有帮一点点。」

做为紧邻的我当然听得见他爸爸每天下班后在二楼不停的砰砰声,有时甚至到晚上十点才休兵,对他的辛苦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是,听见他儿子这样分配成就及功劳,我却无法忘记邻居太太在过去那段日子中尖锐的喊叫:「基亭,吃饭了!」「基亭,洗澡吧!」「基亭,电话!」我甚至怀疑,如果邻居太太没有做饭、没有照顾在学的儿女做功课、没有收拾换洗的衣物、没有闹钟般地替家中维持起居的程序,那么,邻居先生哪来那种无后顾之忧的冲劲与执著去钉地板呢?可是,就连在日日共处的儿女眼中,爸爸的「成就与功劳」才是手摸得到的、证据确凿的,而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透明的,只有那最后一天替爸爸搬几块木板才算得上有功劳。

家庭分工的评估往往都是这样的。那些日常的、维持性的工作总得不到重视或感恩,因为它们就像每刻呼吸的空气一样,重要到一个地步,它们就等于生存本身,是一般人不会去思考或看重的──直到它们不再存在之时才惊觉到它的必要性。

这种自然的,引以为当然的态度使得一般人在例行公事遭到中断或改变时产生极大的不适应。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做她的维持性工作而坐下来唸空中补校的功课,家人立刻加以谴责,认为她本末倒置,要求她把优先次序排回原来的样子。家人的要求或许不是出于自私,毕竟,对他们来说,他们的生活安排是天经地义的,是社会的自然法规。可是,这位女性的「脱轨」行为正凸显了原来的轨道设置是人为的安排,是可以经由人的作为来更改或取消的。

事实上,正是因为过去已经有无数女性脱轨才改造了我们的生活世界。她们拒绝缠足,她们上学堂唸书,她们习武练剑,她们挣脱不幸福的婚姻,她们独立自主的工作。当时视为脱轨的事开辟出如今女性生活的空间。

要是不脱轨、不抗争、不挑战自身在家庭中的透明地位,邻居太太就不会明白为什么她的苦劳没有人承认。要是她不去创造一个环境让她的子女明白这种论功行赏的不公平性,这个恶性循环还会再继续下去。

在我们这个不平衡发展的社会里,不同的女人被她们个别环境中的不同轨道限制着。她们所做的一切在这些轨道上是透明的,是被视为当然的。脱开自己惯常的轨道虽然带来某些困扰,但是同时它也亮起改变生活世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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