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性戀/雙性戀
卡維波(中央大學哲研所教授)

一般人所知的異性戀和同性戀,其實都是單性戀(monosexual)。單性戀的最大特色就是隻以單一性別為慾望的對象。

和「單性戀」相對的就是「雙性戀」,也就是不把性愛對象限於異性或同性,換句話說,雙性戀不限定性愛對象的性別是什麼。就這一點而論,雙性戀比同性戀更否定「性別」這個範疇。

比起單性戀來,雙性戀除了更有可能會威脅「性別」體制外,同時還對當前的「性壓迫」體制具有矛盾衝突性。因為在當前的「性」壓迫體制中,除了異性戀霸權對同性戀的壓迫、婚內性對婚外性的壓迫、生殖取向的性對非生殖取向的性的壓迫??等等之外,尚有一夫一妻制(此處的「夫妻」也可以是同性)對違反「一對一」原則的性關係之壓迫。而雙性戀這個性取向本身就被認為對一夫一妻制(一對一)有潛在威脅,因為人們假定雙性戀至少需要兩個性愛對象才能滿足其性偏好(事實上非必然如此)。但也因為雙性戀既和男人搞,也和女人搞,自然會被當作「天生的」濫交者、通姦者。

不過,雙性戀並不因為其與「性/別」體制或「性壓迫」體制的潛在矛盾,而受到同志(同性戀)社群的歡迎。事實上,雙性戀往往是同志社群中的邊緣人,甚至受到排斥。有些同志認為,雙性戀沒有勇氣完全地面對自己的同性戀,不敢和父權或異性戀體制決裂,這是對同志社群的不忠,是潛在的出賣者、背叛者、告密者。

單性戀/雙性戀這類指責有時會被私人的經驗所強化,例如,當雙性戀者為了異性而外遇或離開其同性伴侶時,這個感情的變心往往會被其同性伴侶視為屈服於異性戀體制的誘惑或強迫,對同性的當事人而言,雙性戀就不自覺地體現了異性戀體制的壓迫。

雙性戀不受同志社群的歡迎,但是也被異性戀社會所排斥。異性戀社會把雙性戀看成是同性戀,而且是「污染」的源頭─是把同性戀的愛滋病傳染到異性戀世界的禍首。可是另方面,雙性戀有時也被同志視為異性戀者,而且有些女同志也把雙性戀女人當作愛滋病的污染源。

雙性戀還常被視為性愛取向未成熟前的過渡現象;易言之,人們常認為雙性戀終究會成為同性戀或異性戀─雙性戀終究會成為單性戀。

事實上,當男女兩性壁壘分明、嚴格二分時,同性戀/異性戀的二分也就傾向於壁壘分明,這種情況當然不利於婦女和同性戀的解放。同時,在這種嚴格二分的情況下,也很難去設想雙性戀的獨特存在,於是雙性戀不是被化約成同性戀就是異性戀。這也就是說,壓迫婦女和同性戀的力量,其實也就是把雙性戀化約為單性戀的力量,也就是壓迫雙性戀的力量。

從以上角度來看,雙性戀的「不忠/污染」其實是不忠於性/別體制的二分,污染了乾淨劃分的疆界,而雙性戀挑戰單性戀的必然後果,是同時顛覆異/同性戀。雙性戀其實典型的呈現了性認同的流動。

有些女性主義者早已指出,性認同常常也是構成性別認同的重要力量。倘若雙性戀政治能成功地打破同性戀/異性戀的二分,那也就無所謂「雙性戀」或「同/異性戀」這些區分或固定身份了,男女性別的區分也會被模糊化。

這樣說來,性/別解放運動除了繼續建構女性主義與同志理論外,也亟需建立雙性戀理論,並且揚棄雙性戀恐懼癥,也就是揚棄對雙性戀以偏概全或雙重標準的歧視(例如認為雙性戀必然是愛滋帶原、很容易「偽裝」成異性戀等等)。更重要的是,性/別解放運動必需提升人們的雙性戀意識,提供社會資源與文化空間,虛位以待雙性戀,不讓雙性戀在性/別的公共論壇中缺席。

在雙性戀理論方面需要確立的是,認識「單性戀霸權」作為一種性壓迫。「單性戀霸權」指著以單性戀為正常規範,將單性戀制度化,而排斥雙性戀。這個澄清將有助於人們看到:雙性戀不只是因為其同性戀部分才被歧視,同時,雙性戀也並不因為其有異性戀部分而比較不被壓迫。雙性戀被單性戀霸權壓迫,正如同志被異性戀霸權壓迫、婦女被父權壓迫一樣。

換句話說,性/別解放運動要確立「雙/單性戀」這個不同於「同/異性戀」、「男/女」的半獨立自主的壓迫領域與權力關係。雙性戀的慾望和認同因此並不是和異性戀體制妥協的產物(不是做不成完全的同志,所以只作一半)。從今以後,對單性戀霸權的批判(不是批判異性戀或同性戀),乃是對父權及異性戀霸權批判不可少的一環。

(原載於1996年4月29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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