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粗暴權力獻上我們愉虐的肉體──或者,「規訓與懲罰:快感的享用」

卡維波(中央大學哲研所教授)

本文為《鐵軍的野蠻性史-我們的SM真實故事》之序文

鐵軍的野蠻性史-我們的SM真實故事
作者: 黃鐵軍
出版社:八方
出版日期:2006 年 01 月 23 日
ISBN:9868110181


講到性史,自然會想起民國時期的性解放運動前驅張競生的《性史》(1926年出版),不過此書不是張競生的自述,而是他從性學角度徵文,結果得到多名作者投稿自述性經歷。我青少年時讀此書時,是把它當作色情小說來讀的。西方現代性史的著名前驅則可說是19世紀匿名作者的《我的祕密生活》,這書有色情小說的成份,但卻是單一個人的自傳。《鐵軍的野蠻性史》是單一個人的自述,作者將他人的經歷也融納入自我詮釋中,但卻不是色情小說的文體,夾敘夾議,對自己與他人的行徑與經驗不斷思考,充滿了高度的反思性。

法國哲學家傅科認為像《我的祕密生活》這類性史,源自西方基督教的告解傳統,都是在把性轉化成語言、也由此限制或控制了身體活動,也使性變成和真理科學相關。但是另方面,我們應該看到或強調的是,在身體已經被現有的性語言系統所限制或控制的狀態中,新性史的出現也同時可能提供突破限制的資源。此外,性史不一定只是推翻或建立新的真理,而可能同時有著其他功能,例如開啟新的想像空間、與異己或別人的對話、瓦解既定的道德共識等,就像許多好書一樣。換句話說,性史的諸多功能與各種影響還是必須放在該書出版的具體歷史社會脈絡來看。
當年張競生性史的出版,使他受到共產黨文人的攻擊、還有開明派與保守派的聯手迫害(蔣夢麟曾將他投入監獄),最終使得他幾乎無立足之地,大約要等到1990年代前後才在中國得到平反。鐵軍的野蠻性史之出版則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歷史環境中──雖然一方面有著剛實施的分級制度來妨礙性書籍閱讀的昌盛,以及民國時期遺留下來的刑法235條散佈猥褻罪之蠢蠢欲動,另方面各種性多元正不斷追求自我認同與他人的肯定,在靈活逃避保守派不時更新的箝制手段下享受性愛。事實上,正如本書所闡明的愉虐(SM)慾望所示,當保守派挾著刑法與警察暴力來控訴鐵軍猥褻變態無恥,以千夫所指的態勢來狠狠替愉虐戀定罪打入地獄或監獄,卻反而正好勾動與滿足了鐵軍與許多愉虐戀的性慾。

總之,很明顯的,本書此時此地的出版有著愉虐戀現身、召喚愉虐認同、打開性文化空間等效果。這些效果幾乎是可以預期或老生常談的。不過本書還有超越一般「性認同現身」的一個潛在主題,這個主題就是以「愉虐化的肉身」來迎接「粗暴權力」,因此這乃是一本「政治」意味濃厚的書(我所謂的「政治」,主要就是指各類權力的產生和權力的各種效應與鬥爭)。讓我略加解釋如下:
本書雖然算是個人性歷史的自述,但是在敘述上並未遵守線性時間的順序,書的編排方式是愉虐性慾主題的分類,而不是歷史時間的分期。這裡的十大分類,顯現出作者苦心勾勒出本書潛在政治主題的企圖。前三個分類(軍隊、學校、監獄)是典型的規訓與懲罰的機構,是造就現代個人公民之柔順身體的基本場所。第四個則是國家,還有民族與領袖,是提供資源給各式權力的重要大本營。再來的五六七分類則是宗教、家庭與性別,這些則是生活世界或社會文化中的基礎權力單位,支撐著公共領域的權力運作。第八個是代表專業權力的醫院,醫院本身也是一種規訓機構,規訓著病人來服從醫療權力的秩序安排──疾病本身就是一種偏差行為。第九電影大約算是大眾媒體。第十戀物則是對權力遺留殘骸的記憶留戀。我想作者可能略聞過傅科的一些理論,但是做此分類主要還是他愉虐經驗的「政治」性質所致。

這本書不斷重複的一個主題,可以用本文的標題「向粗暴權力獻上我們愉虐的肉體」來表明,這些粗暴權力則是來自上述十大分類。例如,軍隊泯滅人性的訓練,戰爭殘暴的殺戮,學校髮禁的剃頭,踐踏學生尊嚴的體罰,警察將囚犯以牲畜方式對待,領袖將人民當作賤奴,台海兩岸毀滅性的大戰,宗教咒詛罪人下地獄等等,無不勾動著與滿足了愉虐的性慾。由此來看,這本書的另一個可能書名應該是《規訓與懲罰:快感的享用》,其實後者分別是傅科的兩本書的書名;一般人都認為傅科是愛滋病友與男同性戀,但是他其實也有SM的經驗。這裡的巧合頗有意味。
由於鐵軍此書比較偏重受虐或奴的一方,或許有人會認為:單一個人的性史往往會流於私人化,反映著只是個人的偏好特性與經歷;但是我認為由於本書突出了權力或「政治」主題,使得此書具有更廣泛的意義。作者黃鐵軍成長於威權時代壓抑的與軍事化的氛圍,權力烙印無所不在,培育了鐵軍敏感的權力意識,還有環繞權力的愉虐慾望。然而,這種以愉虐化肉體來迎接粗暴權力,是對權力的一種另類反抗嗎?

我認為愉虐戀本身不是什麼反抗權力或者強化權力,而就是一種利用權力來產生快感的性;正如進行通姦的人並沒有反抗刑法239條通姦罪的意思。但是愉虐戀的呈現或敘述,卻可能被當作玩弄權力或者被建構為一種關於真實權力的隱喻,從而可能具有反諷(irony)或諧擬(parody)或挑釁(provocation)權力的效果。正如突破一般俗見的呈現通姦的多元面貌,自然可能會挑戰通姦罪法律的不合理一樣。故而當野蠻性史把愉虐的性轉化為語言或敘事時,可能會產生許多難以意料的效果。原本只是肉體對權力的利用、或只是對規訓壓迫的順從屈服渴望、對罪與罰的歡欣鼓舞的領受,現在卻使得肉體從權力試煉中慾火重生,因為這個新的愉虐肉體,不再是權力所遭遇的一般肉體,一般的「香草」肉體在受苦受難中只是想反抗權力,而非如愉虐肉體享受苦難的快感。

故而,當規訓變成前戲,體罰變成愛撫,犯罪就是為了能下地獄去享受(若找不到地獄的入口,那麼自建監獄來囚禁自己);軍事小說、佛經、聖經與水滸傳都變成色情小說;愉虐戀還使得殺雞儆猴的警世宣傳、公車的吊環、醜陋的制服與軍靴、字典、政治犯刑求、武俠電影、八股口號等成為無所不在的情色材料與道具…,此時這些愉虐的呈現如果能出現在錯誤的人群中、出現在不適當的地點時間,那麼就會對權力形成意料不到的反諷、諧擬、挑釁效果。要對老師與學生進行反對體罰的思想教育嗎?愉虐人本教育可以把這本性史的體罰部份當作教材,相信這是對體罰權力的更基進掏空。當權力在不恰當的時空碰到性,權力會變成陽痿早洩與被閹割,這只要從權力全力防堵性侵入非性的空間,或被侵入時的惱羞成怒,就可以看得出來。

在這本「政治」書裡面,我們還碰到許多真實政治的性場景,像大陸的「死共匪」在高喊「中華民國萬歲」中高潮;台獨想像在台海大戰中被殺戮,臨死口喊「台灣共和國萬歲」中射精;電影「梅花」中愛國志士被日軍處決時的精盡人亡──現在我們知道一般政治討論中缺乏了什麼。事實上,我們的左派、右派、自由派、女權派、環境派、族群派、國家派等等,都應該來看這本書,因為我們的政治論述在面對權力時太平板簡單了,好像不是反抗就是賦權,一言以敝之,不夠愉虐。人的慾望千差萬種,人的自我複雜狡猾,世界真的不是像我們看到的表面那樣理所當然,過去的政治理論假設了太簡單的人性與身體。這本性史是任何標榜反省與批判的政治的必要教材。

黃鐵軍應該是台灣乃至於華人世界第一個揭竿而起──不,主動認罪示眾的愉虐戀者,因為他以愉虐戀身分參與推動了2004年臨界點劇團的「在夢裡醒著,在痛裡快樂」,劇本則是根據本書的初稿。此事在媒體有不少披露,鐵軍也現身說法。這個台灣愉虐戀首次主動現身的文藝政治事件,依我的觀察,立即激發或促成了後來台灣愉虐戀運動的開展。同樣的,我衷心希望這本屬於個人的書能夠對華人愉虐戀政治社群的集體運動有所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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