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05 月 23 日
何春蕤

一代名妓 妓運留名

今天的攝影展標題為「一代名妓攝影展」,我覺得還挺恰當的。
中國歷史上的奇女子多半出身「青樓」(妓院),這恐怕是因為正經女人、好女人其實就是順服父權規範的女人;就是因為她們都合於主流的價值和道德,所以被視為好女人,因此也「奇」不起來。反倒是出身青樓的妓女,往往因為生活脈絡不受一般道德的侷限,而且她們的專業工作也超越呆滯於倫常的人際關係,所以有機會也有能力做出一些超凡入聖的事情來。


有意思的是,古代妓女多半是被賣入行,說起來沒有任何自主性,但是卻因為青樓的特殊性質,結果讓一些不凡的妓女能夠養成琴棋詩畫樣樣精通,修養遠遠超過大多數良家婦女。大家可能都聽說過秦淮八大名妓才貌雙全,也聽說過許多妓女(如薛濤、李師師)的詩詞名作,甚至許多才華橫溢但是失意仕途的男人,都把青樓妓院作為尋求知己和安慰之地,這不但是因為妓女不會像母親和老婆這種好女人一樣嘮嘮叨叨,覆誦主流價值,加深挫折之感;同時更因為妓女主要的專業工作就是伸出關切支持,補償加鼓勵,反而使得落魄才子所有的屈辱哀怨挫折得到紓解,不至於尋短找死。像唐朝詩人白居易在被貶官的過程中,就曾因為聽聞一位倡妓彈琵琶,而覺得其琴藝表達了自己不得志的處境,最後寫成著名的《琵琶行》,其中「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大珠小珠落玉盤」這些名句,都是這位妓女提供的靈感。
歷史上的一代名妓不僅是安慰失意才子而已,許多都做過一些傳誦千古的偉大事蹟。小時候聽長輩講古,說到宋朝有位著名的女將叫做梁紅玉,和丈夫韓世忠一起對抗後來和岳飛打仗的那個金兀朮。她就是娼妓出身,但是英雌不怕出身低,後來封為安國夫人。這位妓女全副軍裝,擊鼓戰金山的英姿,到現在都是平劇中很受歡迎的戲碼。
明末江南名妓柳如是也有過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柳如是15歲入行做了妓女,有過不少愛人,23歲時愛慕年近60的禮部尚書錢謙益以天下為己任卻屢遭陷害,於是女扮男裝私奔造訪,造就一段跨代婚姻,一起長期從事秘密反清的活動,從妓女轉為地下軍。
很多正經八百的女人罵妓女時都說她們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可是有位一代名妓就是直接參與台面上的外交活動。清末北京紅燈區八大胡同有位名妓賽金花,她後來給人做妾,並且以公使夫人的身分出使歐洲四國,還在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因為精通歐語而得到西人的寵幸,以致於有機會勸說聯軍統帥勿擾城內百姓,救了北京,後來還得到一個外號,叫做「議和人臣賽二爺」。清末上海灘紅牌妓女小鳳仙也曾拯救雲南都督蔡鍔將軍脫離袁世凱的軟禁,使他得以繼續建立共和國的志業,也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歷史故事。
到這些歷史人物,保守的團體總是說,那是少數,大部分的妓女都是飽受剝削的,因此我們要廢掉這個行業!沒錯,我們聽到的名妓是少數,可是她們確實在這個被號稱全然沒有人性的行業中長出了不凡的成就和毅力來,這就證明這個行業不是保守團體所描繪的那樣吃人夠夠,全然可怕。因此我們要做的不是廢掉這個有可能提供機會的行業,使得選擇依靠這個行業的女人無路可走,而是更加積極的擴大這個行業裡的機會和可能,讓更多的小姐都能長出名妓的風範和力量來。
老實說,相較於上面所說的那些歷史名妓,我們官姐可以算是更上了一層樓。歷史上的名妓多半是為當時的政府或者反對勢力或者文人將軍做出重要的貢獻,幫政權穩固或轉手,說來說去還是替人作嫁的。可是我們官姐卻不然,她從來不是為了政權或大人物,而是為了和她一樣努力餬口的性工作者;她不是協助歷史輪轉的小螺絲,而是推動社會改變的蒸汽機。
官姐是在台北公娼抗爭的過程中長成妓權運動第一號人物的。從1997年廢娼開始,我就來過文萌樓好幾次,每次都見到官姐,剛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只會重複的講自己對工作的需求,後來和工委會的朋友們混久了,上台面多了,她也開始會說運動,說改革,說修法;可是她不是覆誦一些口號而已,她總是能夠有一些純樸的、有力的、動人的說法,這是我們這些靠文字混飯吃的人完全沒有的,因為那是出於她生命經驗的體認。
我還記得她斜躺在樓上休息室的床上接受我訪談的自在樣,她開始講自己的生活,談到年輕時的魅力,她總是眉飛色舞。在公開場合,她不戴帽、不蒙面衝撞市政府警察線或者面對媒體控訴時,聲音總是那麼清亮,膽子總是那麼大,那麼直──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坦然認定自我如何徹底的戰勝了污名的自我閹割。她遇到我的時候總是跑來抱著我,很高興的樣子,讓我受寵若驚;她跟我小聲說現在在做私的時候,有一分無奈,有一分慶幸還能做;而我只能對沒有能夠讓性工作除罪化感到萬分的歉疚。九年來,我就這樣斷斷續續的看到在人群中總是亮麗有力的官姐。
前幾天,星期三,在凱達葛蘭大道上嗆扁要求他為錯誤廢娼政策道歉時,芳萍說到,九年來的抗爭,這是第一次官姐缺席,而且是永遠的缺席了。我才突然驚覺,是的,不會再看到官姐亮麗的笑容了。
然而透過這個影展,我們又看到了官姐,以她一貫的亮麗,一貫的親和面對我們,呼召我們前進。這就是攝影展很重要的意義,它讓官姐鮮活的在我們中間。我們想到她的消逝,會難過,但是我們總是可以再看看官姐的照片,重新經歷她留下的聲音和影像,重新記起她的勇敢精神和榜樣。
當然,這個攝影展並不是給我們個人安慰而已。一代名妓攝影展是一個重要的文化行動。它要衝破社會對性工作的錯誤想像。很多人自命優越,義正詞嚴,總是大聲譴責性工作;她們根本不想看見性工作者,她們也從未面對性工作者,她們只希望施壓政客,造成民意,讓性工作從地球表面消失。
但是在今天這個攝影展裡,人們被迫和官姐面對面,四目相對。你無法再閃躲她的存在,你無法再漠視她的生活,她的聲音,她對你的挑戰。星期三在總統府前的一百多人都是因為和公娼接觸而開始認識性工作者,認識性工作,也開始反省成見,了解污名,更開始對抗污名,抨擊成見,促進性工作的除罪化。因此,一代名妓攝影展就是一次機會,是官姐給大眾的一次機會,她的眼神和面容將要挑戰每一個站在她面前的人:你還要狹隘到幾時?你還要冷酷到幾時?你還要封閉到幾時?官姐就在這裡,你還要踐踏她到幾時?

對我們這一百多人而言,那個「幾時」已經到了盡頭。性工作除罪化,性產業合法化,就在此時。這是官姐的心願,也是我們的承諾。

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何春蕤 一代名妓攝影展開幕發言 20060825

連結: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悼詞 敬悼官姐,妓權女鬥士

悼 一代名妓 妓運鬥士 官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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