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顛倒的世界要顛倒過來看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88年4月18日】

今年三月中旬,大陸作家劉心武在香港回答記者問題時說了下面這段話:「我第一次去外國是1979年,而且去的國家是羅馬尼亞。在飛機場我看到一幅世界地圖,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幅世界地圖和我們從小看到的世界地圖都不一樣。這幅地圖的當中是大西洋,中國在最右邊,而美國在左邊。我受到一個非常強烈的刺激。原來世界地圖也可以這樣畫的……如果連另外一種地圖都沒有見過的作家,怎麼可能寫出對全人類文化作出積累的作品呢?

當然問題並不是在於看見另一種地圖,而是看見另一種「世界觀」。地圖的畫法表現了人們對世界的知覺,以及一套「中心―邊陲」的價值。而其知覺與價值則建立在人們的興趣與利益之上。當我們看見另一種畫法的地圖時,往往感到衝擊很大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們感到另一羣利益不同的人對我們原有知覺與價值的挑戰,以及感到這桃戰背後對我們自身利益的威脅。

世界觀的制定決不是任意的,因為人們的利益只在有些世界中能實現,而在另一些世界中不能實現。因此掌握塑造世界觀的權力,就變得非常重要;因為你可以告訴與你利益衝突的人們:「世界是如此這般的,故你們的利益永遠不可能實現,而我的利益則必能實現。」

世界地圖的繪製正是塑造世界觀的眾多方法之一。

在北美洲所看到的地圖,又和上述劉心武所見的地圖,以及我們在台灣所見的地圖不同。北美洲地圖的中心是北美洲,歐亞大陸則分裂在地圖的兩側,歐亞大陸的東邊在地圖左側,而歐亞大陸的西邊在地圖右側。

以上這三種不同畫法的地圖表現了三種不同的世界中心覲,但是考究其源,都是從歐洲中心觀演變而來。因為這三種畫法都還有一個共通點,即「北上—南下」。現代地圖的繪製,是從殖民主義者的眼光來畫的:對殖民主義者而言,「中心—邊陲」和「北上—南下」都是同樣表達其相對地理位置的價值判斷。「上下」對應著「優劣」,所以「北上―南下」的畫法,也就透露出「北優南劣」的價值,因此這就為早年、「北把文明帶入南」(亦即,北對南的掠奪)提供辯護理由,也為現在維持「北優南劣」的現狀合理化。

未來世界的最大問題之一,就是南北資源的合理分配,南方國家如果不團結,就沒有力量對抗北方。台灣應該與南方國家團結起來,不要妄想能脫離第三世界,如果我們要站在南方國家的立場上,我們的地圖就應當有所改變,應當是「南上—北下」的畫法,把「北優南劣」的價值觀顛倒過來。

正是,被顛倒的世界,要顛倒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