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88年11月13日,也以此篇開始我在《自立早報》的專欄「雕蟲集」】
自從解嚴以後,原本沉潛汹湧的木土意識,有了昂揚奮進的發展,這使得本土人羣朝向一個命運共同體的形成邁進。本土意識就是命運共同體的自我意識,只有當本土人羣都意識到大家同屬一個共同體時,(即,都具有本土意識時),共同體才真的形成。
本土意識的出現不是偶然的,而是特定社會與歷史條件的產物。它的出現一方面是因為台灣近30年來的經濟發展,打破了血緣與地緣對人羣交往的限制,集中化的義務教育與大眾媒體,使本土人羣擁有了共同的語言、相近的文化與意識型態,於是本土人羣在共同的經濟生活條件下,有了本土意識與共同體形成的內在原因。另一方面,本土意識的出現也因為外在的國際原因,這就是異民族的壓迫――只有當本土人羣與異民族對立時,才會自我意識到本身係一命運共同體。異民族的壓迫主要是在國際分工的體系下之剝削,亦即,一般所謂的經濟殖民或侵略。
本土意識不同於由血緣而生之種族或部族意識,亦不同於由地緣而生之地方意識。但是三者關係密切、經常伴隨著彼此出現;有時候,種族或地方意識會轉化為本土意識,(中國抗戰時各省人民團結即為一例),也有時候本土意識會退化為種族或地方意識(如法西斯運動)。由於後面這種情形的可能性,許多反對法西斯主義的人,對本土意識抱持相當之疑懼。
本土意識是純淨的,它是簡單的「異―己」利益之對立,它所投射的理想本土人羣是一單純之利害共同體。但是在現實中之本土人羣並非如理想中的渾然一體,其內部有利害不同之集團,人羣彼此處於各種錯綜的宰制關係之中。因此,總是有一些出賣本土利益的買辦,或對本土利益冷漠的社會集團;我們可以把這種情形稱為「本土利益的不同落差」。
所謂「本土利益的不同落差」就是指,對任何一項關於本土人羣的政治目標或社會政策,其所產生之利害不會平均的分配給所有成員,總是有些社會集團獲利多。或者受害少。即使嚴重如整個共同體的滅亡,也是有的人失去較多,(所謂「命比較值錢」),有的人失去較少。因此凡由本土人羣中宰制集團所推動之有關本土利益的政冶目標,必須先放棄一些宰制利益,以之為交換條件,方能促使受制集團接受該政治目標。
本土意識和命運共同體一樣,都是歷史的產物,而非永恆的實體。易言之,本土意識會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形成,也會因客觀的環境變化、發展,乃至於消亡。
本土意識是一種反抗意識,是共同體反抗異民族壓迫的意識,它要求從異民族的宰制關係中解放出來,做掌握自己命運的主人。但是這種對外要求做主人 的反抗意識,必然會反映到共同體內部,使共同體內部受制之集團要求結束內部的宰制關係,與宰制者有平等的主人地位。這就使共同體內部的宰制集團面臨抉擇:即,是否要為了本土利益、貫徹本土意識之追求,而放棄在內部的一些宰制利益?這個抉擇往往影響到本土運動是否走向法西斯運動的關鍵。
但是在現實中並沒有多少供人抉擇的餘地,因為意識的變化與發展不是自主的,而是依賴著客觀環境之變化。因此,反抗意識尚有一個不為自身所能掌握的「可轉化性」之特點。這是什麼意思呢?
反抗意識的出現總是接二連三的;一旦一種反抗意識突破了體制的缺口,其他反抗意識就較易跟進出現。台灣在追求民主政治的反抗意識高漲後,造成了體制之鬆動,使其他反抗意識有了活動的空間,本土意識也因此昂揚奮進,(雖然其動力起先不是來自異民族之壓迫,而是來自被轉化了的地方或部族意識),其他如反抗制式教育的意識、勞工意識、婦女意識、消費者意識、原住民意識、環保意識等,也都呈現暗流汹湧的局面。眾多的反抗意識一方面彼此有聯合的需要,另方面因為錯綜矛盾的宰制關係及各種形式利益的不同落差,會有合縱連橫的現象。再者,每一種反抗意識都企圖成為全社會中最主要的反抗意識,領導著眾多反抗意識所聯合形成的反抗運動,所以同時存在的反抗意識中,總有一種是主要的,而其餘是次要的。但是主要的反抗意識有時會轉化為次要,而某一次要的反抗意識則轉化為主要。這就是反抗意識的轉化性。(民進黨的派系之爭或可視為民主意識與本土意識在主次易位的過程中之鬥爭。)
不論原初的政治目標為何,每一種轉化了的反抗意識都起了為後繼的主要反抗意識鋪路的作用。可是這種轉化不是沒有止境的,因為眾多反抗意識中尚有一個決定性的反抗意識;當這個決定性的反抗意識變成主要反抗一意識時,現存社會的結構性變革之契機就來到了。一種反抗意識之所以是決定性的,乃因為它所代表的宰制關係是決定社會整體結構的,易言之,這個宰制關係決定了其他各種宰制關係如何互相配搭,以及各種反抗意識如何互相轉化。由於決定性的反抗意識對社會最具威脅性,所以對它的防範與壓抑最嚴厲,也因此在一個社會的反抗運動中,起初的主要反抗意識往往不是決定性的,而是對體制威脅較小的反抗意識,所追求的也只是對原有權力結構某一層面的重新分配,也因此它所突破的缺口常是體制中最薄弱的環節。
正是,本土意識的辯證歷程,也是一切反抗意識的歷程,只有當這歷程走到盡頭時,社會結構的謎才會向我們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