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書評以何馬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91年2月10-11日】
「迷走」(Odyssey或譯漫遊)的故事通常有道德教訓的含義,幾乎在迷走或漫遊之始便預設了迷走事實上是一場歸鄉之旅,而在迷走過程中所遭遇到的坎坷、危險、苦難……,無不是對離開正道的懲罰。離家迷走是對既存秩序的踰越,而這又構成迷走故事的引人之處。
文化評論者迷走的新書《媒體的出神狀態》(唐山出版社,1990)收集了幾篇很有意思的影評,之中則有和本文主題相關者。但在談主題之前,先談談影評本身。
原本影評的主要功能是為觀眾挑選或推薦電影,告訴觀眾某部電影好或是壞,可是當電影取得「藝術」的地位時,某些影評就變成對藝術電影的分析與解讀,至於這類影評對通俗商業電影則通常不屑一顧或惡言相向。
然而一般大眾仍然奔向通俗商業電影,而影評人鄭重推介的「坎城大獎」電影反成了大眾避看的標記。這個現象既是大眾與菁英的兩極分化,也是大眾對菁英價值觀的反抗。
終於我們這些菁英也開始看通俗電影了,而且電影被當作文化商品、文化現象,放在政治、歷史經濟、意識形態等力量運作的脈絡中去研究。影評的意義也在變化中,影評逐漸和社會評論、文化批評不可分。隨著錄影帶觀影習慣的興起,影評更不受限於電影院線檔期的限制。
影評的變化或許只是我們這些菁英策略的改變,但是畢竟意味著我們與大眾開始有了共通之處。為此,更多的通俗電影評論、八點檔連續劇評論、流行歌曲評論、流行言情小說的評論……等等(但是不同於一般影劇版花邊新聞式的報導),不但必要,而且有其不容忽視的意義和潛在影響力。
迷走這本書的第二及第三部分都和電影有關。關於本土電影的第三部分提供了一些了解此一時期國片環境的反省性評論,而第二部分則可看到他影評的對象已經是通俗商業電影了。其中最富創造性的影評是對《驚狂記》(Frantic)之分析。
《驚》片講的是一個不通法語的美國醫生,攜通法語的太太一起到巴黎開會旅遊,抵達不久後太太就失蹤了,平日依賴太太的醫生一時不知所措,陷在異鄉言語不通,而又孤立無援,在巴黎都市中迷走……。
作者迷走則從換妻遊戲的角度解析此片,可謂驚人巧思。這部電影在結尾處,夫妻歷劫餘生驚魂未定,匆忙駛往回家的路上,似乎痛悔這趟出門。我們幾乎可以想像二人在抵家門時會說:「啊,回到家真好。」這一點和文章開頭處談的迷走或漫遊有點相似,然而相似處也止於此。
真正有漫遊意味的電影則是迷走評的另一部電影《下班以後》(After Hours),這是講一個中產白領上班族在下班以後偶然闖進都市生活中的一角,而這一角正是他所全然不熟悉的次文化地下世界,主角在這怪異(有時恐怖、危險、難過)的世界中迷走,尋求返家之路。
作者迷走在影評中注意到導演其實也對都市次文化世界感到不安與驚懼。這個態度(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透露出影片隱含的保守性。
不過《下班以後》還可以更擴大一步來談。
越戰後的美國,自由開放風氣仍盛,並進一步影響電影。以「周六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電視節目為主的一群明星對中產階級的道德價值觀、生活方式、文化等嘲諷揶揄、嘻笑怒罵不遺餘力,之中又以約翰寶魯奇(John Belushi)的剋藥、性開放、口不擇言為代表。
寶魯奇主演的《動物屋》(Animal House)在卡特總統年代推出,揭露好學生(「升學班」型)的馬屁精原形,以及其虛偽(如:「好女生」其實是悶騷等),「壞」學生(放牛班型)才是正義之士。電影並顯示讀書用功都是無用的,惟有抓住藥與性、狂歡一番才是真的。最後電影還告知觀眾,好學生後來不是經濟犯罪而入獄,就是為保疆衛土而戰死,做了大傻瓜(好學生的女友則被壞學生娶走),壞學生則若非做國會議員,即是浪跡天涯享受人生去了。
這部「壞學生」的狂想電影算是這類打擊中產階級秩序的代表作。在晚近本土一片反安非他命聲中(從而掩蓋了教育資源的不平均分配問題,例如,台大等「好」學校比其他專科學校資源多),這部電影可算是一道解毒除臭劑,針對了道德重整人士所散發出來的腐朽臭氣。
之後,寶魯奇又演了一部同樣意識形態的電影,這就是《臭味相投》(Neighbors)。在電影中,寶魯奇是個嚴謹規矩的中產白領上班族。有著一般人認為的和樂幸福家庭。但是其實寶魯奇的生活乏味,太太女兒只知要錢購物打扮,平日精力也都花在維持一個漂亮的家上面。結果天外飛來兩個流浪型的怪人住在隔壁空屋中,不斷以言辭、性去騷擾(亦即挑戰)寶魯奇的中產生活及心態。最後寶魯奇痛快地燒掉房子,扔下妻女,浪跡天涯。這部電影的結局是不回家的流浪,而不是要回家的漫遊,觀念相當進步。可惜美國保守力量開始抬頭,隨著寶魯奇本人的意外死亡,這股進步的反中產、自由氣息就逐漸消失。
但也許還沒有完全消失,1985年半地下電影化的《神秘約會》(Desperately Seeking Susan),在許多方面均和《臭味相投》相似,只是由女主人翁阿葵取代了男主人翁寶魯奇。阿葵是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生活富裕但閒得發慌,先生的呵護與關愛使她成了先生的寵物。由於神秘女郎瑪丹娜的出現,終於開始了阿葵的歷險和漫遊,最終拋家棄夫,並勇敢的唾棄中產生活。
可是《神秘約會》已經不再像《臭味相投》那麼激越:瑪丹娜雖然是阿葵改變人生態度的催化劑,但是她並不是有理念的嬉皮或反體制的龐克,反而像個混混,而阿葵雖然逃離中產生活,卻立刻投入愛情生活。
在這樣的脈絡裡,我們再回頭過來看《下班以後》,就可以發現這部電影所占據的位置。這部電影緊接著《神秘約會》後推出,對中產階級的迷走採取了一個曖昧的態度。如果觀眾認同片中主人翁,那麼這部電影便是在告訴觀眾「下班以後別亂跑,中產生活最可貴」。
更重要的是,主人翁經過這次迷走經驗,並沒有得到反省,不像前述電影激烈的拋棄家庭和原有生活,相反的,片尾時主角在被「整」了一夜後,身心俱疲地準備上班。
像這種隱含的保守信息,並不是偶然的,它和整個美國雷根年代的保守風氣相吻合。接下去的中產階級迷走電影更顯出保守心態。
1986年的《散彈露露》以很標準的中產階級迷走公式舖陳故事:一個平日嚴謹正經的中產商人突然想要釣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結果隨著她迷走漫遊(前面談的三部電影皆有一個來路不的女子促成中產主人翁的迷走)。
然而《散彈露露》的結局卻一掃漫遊故事的浪漫情懷,將喜劇轉變為暴力。嚴正警告中產階級,「迷走不是好玩的,越軌會遭到強烈的報應懲罰」。這之中保守性不言而喻。
如果說中產階要迷走,中產階級的子女也要漫遊,而這就是《蹺家的一夜》(Adventures in Babysitting, 1987)的基本劇情。這部電影講的是住在富裕市郊的一名白人少女,某夜負責照顧另外兩個有錢白人小孩,但卻因臨時有事必須進入芝加哥市區,但又不能讓大人知道,結果少女帶著兩個小孩開始了迷走過程,其中不外乎充滿了危險、愛情、友情、惡棍(迷走神話故事中的怪物)……等等,最後終於返家。
這部電影有趣之處不但在於它是中產階級子女的迷走,更有趣之處是整套WASP(即純白種、市郊、基督徒)的世界觀在此表現無遺,而中產子女的迷走也未給他/她帶來絲毫反省或改變。黑人群居的芝加哥市區儼然成為片中迷走的「異國度」,更透露出種族歧視和白人中心的心態。
最後讓我們回到《媒體的出神狀態》這本書,以結束此次紙上的漫遊。
作者迷走在〈序言〉中自述知識發展心路歷程的變化,也間接的替這個社會的轉型做了見證。畢竟時代的變動不僅意味著政經的轉型,還有知識風潮、電影、影評以至於評論人自身的轉變。(前面提到的《動物屋》、《臭味相投》、《神秘約會》、《下班以後》、《散彈露露》、《蹺家的一夜》等對中產階級態度的變化,不也是整個美國社會變化的一部分嗎?)在〈序言〉結尾處,作者也將此書之文章定位為「文化批評」或「文化評論」。
前面曾提過,新的影評、藝術評論、文學批評、媒體批評、歌曲批評、電視節目批評……,以至於對日常生活的各種社會批評都可算是文化批評。而被批評或評論的對象不必是什麼「藝術」或「高等」文化產品(例如本文所談及的電影有無「藝術成就」,根本不是重點)。在文化批評的眼中,「高等」文化成品或活動和一般大眾的文化或活動並沒有分別。一部電影、一本小說、一首流行歌、一齣電視連續劇、一支廣告、一股新流行、一種新食品、一則新聞、一種新行業、一件新家具、一家新商店……或任何一種文化現象都是「政治」事件,而文化批評,就是戰鬥。迷走的《媒體的出神狀態》則是晚近文化批評的一個範例,值得我們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