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公共論壇的建立:介紹「妖言」及其意義

【這篇文章以何春豬為筆名,發表於《島嶼邊緣》第10期,1994年1月,81-83頁】

《島嶼邊緣》第9期〈女人國、假認同〉專輯所推出的「本土女『性』聲」或「女性情慾DIY小說」中的「妖言」,出版後的到社會相當廣泛的共鳴。這類寫作也被稱為「出匭文學」。

什麼是出匭

出匭,就是異性戀出軌、同性戀出櫃(不在躲在櫥櫃中,正大光明地肯定自己的性偏好)。「匭」和「軌」同音,又和「櫃」同義,所以我們用「出匭」來指涉「出軌及出櫃」。

三位一體的解放

不論是「本土女性聲」式的妖言,或者「出匭文學」式的妖言,都是為了促進性別解放(即,婦女解放)、性偏好解放(同性戀解放)、性解放(包括了身體自主、情欲人權、戀愛自由、性道德重整等等)。而我們相信這三者彼此關係密切,應當攜手共進。如果其中之一不和其他兩者串聯在一起時,就會很容易被主流/國家/異性戀霸權/父權/資本主義所收編。

對於「性別解放」及「性偏好解放」,大家多已了解,但究竟什麼是「性解放」,人們尚不清楚。我不打算在這裡談它,但在此我願指出,「性解放」和「妖言」有關的一個特色。

性解放

在一般的觀念中,「性解放」是一種身體實踐,亦即,是一種性交活動或性行為。很不幸的,這個觀念沒有掌握到「性解放」的首要意義,同時也因為這個不完整的認知,使真正的性解放遙遙無期。

性解放的首要意義是一種言談實踐或論述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也就是講話、交談、討論、書寫、記述等等語言行為或活動。

「性解放首要地是一種語言活動、論述實踐或言談實踐」,這個命題乍聽之下殊不合理,因為這豈不是「光說不練」?豈不是保守分子壓抑性的另一種策略陰謀?

按下這些疑慮不提,我想先指出一件重要事實:如果把「性解放」或甚至「性」首要地理解為一種論述實踐,那麼性解放自然也是文學理論或(廣泛的文化理論)可以探究的對象,因為當代文學理論的研究成果將有助於我們明白各種言談實踐的特性。

寫到這裡,有些人會恍然大悟:「啊哈,這不過是你們這些後現代主義者、文化左派、「後」xx分子的同一技倆,你們把社會、階級、國家、性別、運動……幾乎一切都化約為論述或語言,現在又把『性』也化約為論述了」。對於這種指責,我們是耳熟能詳了,但是與其以理論抽象地回應這種指責,不如請這些指責者看看此刻我們《島邊》正在從事的性解放活動,慢慢地便會明白這種指責的無意義。

(如果指責我們的人能認識到這一點,那麼他們也終將明白我們對階級、社會、國家、台灣國族等的「論述構成」看法的正確性了。)

沒錯,「妖言」的書寫或刊出就是一種性解放活動,也同時是一種性別解放與性偏好解放的活動。

女人的性知識/權力

有關於性的言談活動,一般都是男人在進行,男人常彼此交換性心得、性秘訣、性經驗、性資訊……,而A片、黃色小說又無不以男性為主體,性知識也以中立面目來抹煞女性特殊的體驗及視角(更掩飾了暗含如「知識/權力」關連)。一言以蔽之,性論述基本上是環繞著男性父權的立場,呼召的是男性主體,女人完全被摒除在性的言談活動外。

以我們剛才談的性知識為例,當前的「性知識」基本上多是醫學或科學的性報告。可是,性不但是生理活動,不但是肉體和情感的感覺,更重要的,性是男女權力關係的具體呈現,這種權力關係既不是醫學或生理學研究的範疇,也自然在性學報告中被壓抑了。

同時被壓抑的,還有性學報告本身所佔據的權力位置。科學醫學本身並非中立不帶價值判斷,事實上,當代的科學總是在當代的視野中形成的,它所呈現的「客觀事實」也總會反映此刻的道德限度。此外,透過數據與科學分析,性學報告建立起一個新的「正常規範」,不含這個平均值或不在統計限度之內的經驗及行為都被視為異類,更加強化現存的中心權力位置,更加強化對身體的控制。

由這個角度來看,我們下一步需要的,不是更多抹煞個別性的統計數字或科學報告。我們需要的是各種各樣的個別情慾經驗與幻想的主觀式陳述,而且是以解放身體、解放兩性的角度來陳述的。

目前的性書都是泌尿科、婦科醫生在寫、在推介,可是性與情慾,跟生理醫學一點關係都沒有。就好像一道菜好不好吃,和腸胃科醫生一點關係都沒有。

女人必須把性知識從男醫生那兒奪回來。女人需要的不是性教育,而是更多的性經驗,更需要的是從女人主體位置出發的性論述。所以女人要多交流性經驗,要公開的、大量的進行有關性的言談活動。當女人有充分的性經驗而且能以合乎自己需要和利益的方式來述說、組織及詮釋這些經驗時,這些性體驗便能成為培養自己自信能力的泉源,女人的性知識活動便會同時是女人權力的伸張。

女「性」公共論壇  

但是,「女人能以合乎自己需要和利益的方式來談論描述自己性的經驗」有一個前提,就是要有一個從女人主體位置出發的性論述,而這又需要一個女「性」的公共論壇。

「妖言」正是要提供這樣的公共論壇。在過去,「性」、「身體」常被認為是「私領域」,不宜在公共領域中討論。而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又常大剌剌地夸夸而談「公共論壇」。且不談這種公共論壇往往成為「製造共識」的機器,更必然的是,這種公共論壇就是主流排斥邊緣的機器。

因此,妖言這種女性公共論壇便有顛覆「公共論壇」的效果,讓公共論壇(例如報紙的頭版)上出現的政治議題、公益事業和「陰核高潮」、「肛交」、「倒錯」等等議題討論並列,徹底瓦解所謂公共論壇的背後的權力(父權)原則,讓公共論壇「後正文」化。

本期〈妖言〉介紹

妖言既是女「性」的公共論壇,又是女「性」知識累積,女「性」經驗交流,女「性」心情抒發……的場所。妖言所刊載的在過去雖不乏前驅(例如李元貞的《愛情私語》、《婚姻私語》),但妖言現在的特色是多元與多樣化。它包括:

「妖言」的理論:在本期除了本文外,尚有清華大學文學所所長廖炳惠,以及中央英文系副教授米非的文章。

女性情慾DIY:這可以是故事形式,手記形式,小說形式,紀錄形式。本期有程奇雲小姐的《我和老師在研究室做愛》。大學研究室不應是強暴女生的場所,強暴在任何地方都不應發生,但是大學研究室就像大學校園的任一個角落,都可以是做愛及情欲流動的好地方。

本土女「性」聲:這是各種女人(同女、好色女、第三者、性「變態」女、處女、家庭主婦、老女人……)談性說性的空間。內容形式不拘,可以是心得、感言、技巧、姿勢、疑問、諮詢……。本期只有一篇〈性事一得〉,我們希望女人交換性經驗,就像交換食譜一樣。

出軌文學:其實以上每一種都可以被稱作「出匭文學」,而出匭文學也可以被當作是本土女「性」聲等等。就像「女性情慾DIY故事」也是一種本土女「性」聲一樣。但是本期我們要特別推薦一篇出匭文學小說,它就是陳雪的〈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