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肯攀登:閱讀《資本論》

【這篇書介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1995年6月5日】

什麼是人文與社會科學中最重要的三本書:多年前我常常告訴別人,第一本是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二本是《資本論》,第三本還是《資本論》。

時至今日,我的看法並未改變太多,但是我會強調《資本論》的重要性在於它是馬克思主義的根本經典,也同時是20世紀批判理論及思維的典範(就後一點而論,佛洛伊德也是同等重要的思想家;而傅柯則是對這些現代批判典範的重要反省家)。

人文社會科學中的重要經典

馬克思主義在人文及社會科學界的重要地位及影響是十分明顯的。首先,在每一學科領域或研究主題上都有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存在,以及馬克思立場或觀點的滲透。馬克思主義比其他人更完整與批判地建構出「階級」,並且使勞工成為學術研究的正當對象。

其次,許多20世紀的思想流派或理論思潮或明或暗地都是以馬克思主義為對話的對象,這些思潮流派的政治意義只有和馬克思主義的對比下才完全彰顯。

第三,許多批判及運動性思潮,像女性主義及環保主義等,都至少在發展的初期借用了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模型,挪用了馬克思主義的範疇概念,或者從這些模型與概念的修正補充出發來開展自己的理論。

如果說馬克思主義在人文社會科學中有重要地位,那麼《資本論》當然應該是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經典,因為《資本論》是馬克思著作中最全面也最精華的一部;關於這一點已有很多學者談過了,我也就不再多說。下面讓我講講個人接觸《資本論》的經驗與反省。

我成長的年代是個對「共匪」思想全面封鎖的時代,接觸匪書的結果可能會導致入獄,一般台灣學生不太可能讀到馬克思的任何著作。

由於受到當時黨外運動及鄉土文學運動的影響,我在1979年出國後便開始積極地去直接了解馬克思的思想。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幾乎是人文社會科學的常識,很多美國人在高中時代就讀過「共產黨宣言」。台灣的學生由於缺乏這個常識及其背後的政治意識及無意識,所以在學習西方理論時往往會吃不少暗虧。

起初幾年,除了《資本論》外,我幾乎讀遍了馬克思及恩格斯較有名的著作,我當時甚至自滿地以為已經對馬克思有相當的掌握了。

1980年代的上半,一些分析學派的馬克思主義著作以及評論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阿爾杜塞的著作出版了,也因而引起相關的研究熱潮。但是這些研究都涉及到《資本論》的許多觀念,我為了一探究竟,終於開始下定決心研讀《資本論》。剛好那時有一門課會研讀《資本論》,我就趁機修了這門課,雖然課程本身只研讀大約《資本論》第一卷的四分之一篇幅,但是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了解到過去對馬克思主義的了解太過於公式化、單薄化。

緊接著,我利用學校放暑假的機會,好好地、仔仔細細地又把《資本論》第一卷從頭到尾讀過一遍。這才見識到這本著作的全貌和複雜的內涵。大致說來,這是一本有時讓您覺得它觀念精妙、論證精采、修辭迷人、見解動人的大作,有時卻又覺得它在某些地方反覆說理、喋喋不休、冗長囉唆。但是整個的閱讀經驗基本上頗為愉快的。

這之後到我回台灣前,又有兩次機會仔細地全本研讀《資本論》。第一次是和海外一些很有思辨能力的知識份子共同在一起研讀,這些人後來都成為我頗推崇的批判作家、社運人士或知名學者,其中包括不幸先後去世的影評人王菲林(王介安)和吳其諺(吳正桓),在他們的寫作中可以明顯地看到《資本論》的影響。他們後來在台灣曾經帶領過一些讀書會,對許多學生有所啟發,不少讀過《資本論》的學生後來則成為國會助理或新銳作家。總之,這一次和海外知識份子讀書的經驗則刺激了我繼續去閱讀《資本論》的第二及第三卷。

在我所讀的學校中,偏巧在1980年代後期來了幾個對批判思維很有興趣的新生,我們湊在一起,就組織了一個《資本論》的讀書會。因為我是識途老馬,所以整個讀書會有點像我在引領整個閱讀過程,為此,我開始去讀一些有關《資本論》的注釋、研究、論戰和發展的書籍。這類書籍非常之多,中英文都有,彷彿形成一股巨大的論述磁場,把人吸引到迷人(當局者迷)的學究式研究中。

迷人論述使資本論戲劇化

在這個環繞著《資本論》的巨大論述磁場中有各種各樣被建構的掌故、神話、傳奇和夢想,有時像引人遐思的小徑,有時又像一望無際的原野。例如,這個論述宣稱《資本論》整本書是被辯證法所貫穿、掌控而寫成的,它的結構不是偶然的或為了修辭及說服力所形成的產物。許多研究《資本論》形成過程的著作,都力圖印證這樣的印象,於是《資本論》變成了一個由內在邏輯所推動的統一的整體。當然,我現在深深懷疑這一點,而且我覺得如果我們把《資本論》當作許多異質性論述整合而成的產物,那麼它結構的不確定性、異質論述的混雜性,可能還能開啟另一些新的政治可能。近年來一些新的有關《資本論》的研究在我看來似乎正指像這樣的進路。

可是這個環繞著《資本論》的巨大論述磁場也會促使及鼓動人去鑽研《資本論》,並且在閱讀中得到樂趣。例如,有關《資本論》寫作的傳記論述,使得閱讀此書之過程好像和馬克思一塊生活和奮鬥。又例如,有關《資本論》的「價值論戰」就像偵探推理的連續劇。事實上,《資本論》從出版到被肯定的整個過程故事,彷彿是按著基度山伯爵復仇的模式,使人在閱讀時也得到那份復仇快感──我們要記得,作為影響最深遠的知識巨人馬克思當年是貧病交迫的社會邊緣人,從來沒有進入學院,但卻出乎某些人意外地寫出這樣一本巨著,出版後又被許多正式學院人士斥為不具學術價值,但是卻沒想到這本書發揮了如此大的影響力。總之,環繞著《資本論》的龐大論述使得這本書戲劇化了──《資本論》可以是一部文學作品,緊張、悲情、懸疑、性感……。(性感或情慾常和戲劇化連結在一起,熱愛戲劇的馬克思總是企圖寫作毫不性感的嚴肅文章,但是在這些禁慾的文本中,他常不由自主地展現戲劇性。)

為了帶領讀書會,我一頭鑽進對《資本論》的龐大研究磁場中,而單單是這本書的第一章就出現了一些令人費解的謎,像是走不出來的迷宮。原本覺得清楚明白的文字,愈研究就感到愈糊塗,到最後,發現連《資本論》一開始的第一句話都難以理解。為什麼馬克思要這樣寫呢?《資本論》是這樣開頭的: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的財富,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單個的商品表現為這種財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們的研究就從分析商品開始。

為什麼要從「商品」開始研究?從辯證法或從亞里士多德到黑格爾的本質主義傳統來看,商品是資本主義經濟的細胞,這個細胞的本質包含了一對矛盾的因子(即交換價值與使用價值),這對矛盾因子會不斷地發展、生長、運動及變化,終而產生貨幣與資本。但是原來的矛盾仍然存在,只是改變了形式,而成為資本主義中的種種矛盾,像勞動二重性的矛盾、相對價值形式與等價形式的矛盾、資本累積規律中的矛盾、資本與勞動力的矛盾等等。通常是一個矛盾建基於另一個矛盾(的解決或無解)之上。既然如此,《資本論》第一句話似乎不宜說研究資本主義之所以從商品開始,乃是由於資本主義的社會財富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因為資本主義的本質不是什麼財富或「龐大的商品堆積」這種表象,而是由商品的矛盾本質蛻變而來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及「資本主義生產力」這一對矛盾因子。如果要談資本主義社會的財富表象,那麼或許應當從「貨幣」而非「商品」開始分析。

所以,單單是《資本論》的第一句話就可以讓人迷(惑)老半天呢。

天下無難書,只要肯攀登

回到台灣以後,偶爾還有人找我帶領《資本論》的讀書會,但是大多有始無終,只有少數人從頭到尾把書讀完。這大概正如馬克思在此書的法文版序言所言:「在科學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勞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

《資本論》的內容其實並不太難,只是太長,所以毛澤東也說「《資本論》不是很長的麼,那又怎麼辦?這是好辦的,看下去就是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資本論》的第一章,正如馬克思本人承認的,是最難的部分,大部分人就在第一章放棄了閱讀。

我雖沒有放棄閱讀《資本論》,但是這幾年卻很少再翻閱它。不過,一些新的思考偶爾也會讓我再回到這本書:在馬克思主義的影響下,人們經常會詢問事物的經濟基礎或物質條件,例如,情慾的經濟基礎是什麼?但是在思考階級壓迫與其他形式的壓迫之關係時,我們也應當這樣問:商品的情慾條件是什麼?或者,階級的情慾基礎是什麼?像這類的問題可以有許多切入的方式,例如,《資本論》中所談的「商品拜物教」根據的當然是「拜物教」這個在19世紀後半的人類學或宗教研究中甚為流行的概念。但是,同一時期也開始有關「性拜物教」(即戀物癖)的論述,後者和商品拜物教的可能關係便可以是對「商品的情慾基礎」問題的切入點。

知新而溫故,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