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廁所與尿療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6年5月13日。收入甯應斌《性無須道德》,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7年,194-197頁】

1996年5月初台灣,為了抗議公廁空間不符合女人需要,女人往往大排長龍,於是有個女大學生「搶攻男廁所」的活動;同時間也有一場聽眾踴躍的「尿療法」說明會。廁所是把尿排泄掉的地方,尿療卻是把排泄掉的尿喝回去,兩者好像沒什麼關係,但是如果我們往「性」這個常被隱藏壓抑的話題去想,可能會有意外的發現。

「女生搶攻男廁所」雖然是女生因為空間不夠而被迫使用男廁,但它在某個程度上暗示了:男女可以共用同一個廁所。

事實上,如果某些地方的廁所不分性別,或許較不浪費空間資源(因為進出、盥洗、隔間等公用空間可以合併),也可能使兩性在空間的公平分配問題上較無爭議(因為大家都用同一空間)。此外,「男女共用的廁所」對女性可能反而比「男女分廁」較安全,因為使用人數因集中而增多了。

現在的「男女分廁」其實是一種「兩性沙文主義」,因為這種廁所忽視了「兩性」以外的其他性別與性偏好,根本就排除了各種跨性別人口的感覺與需要。現行的「男女分廁」本身就是鞏固性別嚴格二分的意識形態配置;故而廁所應該多元化,使分廁與共廁視地點及功能並存於我們的社會中(例如有很多老人、殘障、幼兒需要協助如廁的地點就應該男女共廁)。

但是男女共廁還有「隱私」的顧慮,例如,某些男性如廁時會感到背後的「女性凝視」而尷尬,某些女性則會擔心暴露癖與偷窺。不過這些問題其實可以在空間的重新設計下被技術地解決。我們感興趣的倒是:為什麼如廁排泄一定要有「隱私」?

我認為如廁之所以要求高度隱私,是因為排泄活動已和「性」關聯在一起,而性涉及羞恥感,所以才需要隱私。

世界上很多其他文化中的排泄活動並不要求高度的隱私,像數年前中國大陸尚很普遍的那種沒有門的公廁,人與人只被一個矮牆分隔(台灣過去也有類似的公廁)。這種現象說明了排泄不必然被人和「性」關聯在一起,兩者的關聯是因為影像時代的來臨,而把遮蔽的身體「性(感)化」的結果。

換句話說,一個和性沒有必然關係的東西,可以在歷史文化的過程中被「性(感)化」、「色情化」(女性乳房及內衣褲是另二個明顯的例子)。

一般人從小被教導去厭惡排泄物,但是屎尿這些排泄物也可以被「性(感)化」或「色情化」,有些成年人會因為屎尿而性興奮(如觸嗅或觀看排泄),這種對排泄物的性偏好,叫做「屎尿戀」。

有些學者認為「屎尿戀」是人類演化的遺跡,因為人類未能直立行走時,常嗅聞自己的屎尿以確定疆域,並由此產生愉悅。還有學者認為人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屎尿戀,但是卻被壓抑,屎尿之所以常成為笑話或罵人的題材,正是為了要發洩被壓抑的情緒能量。

從這個角度看尿療,或可認為它在「偷渡」屎尿戀情慾;不論如何,至少尿療可以間接地幫助人們培養屎尿戀,增加性愛的情趣愉悅。

如果說排泄物可以被「性(感)化」,廁所當然也可以,而且早就有人這樣做了。在國內外,廁所是許多同性戀者情慾活動的場所,但是他們的需要卻未被現有的廁所空間設計列入考慮,更經常在廁所內遭到警察對其隱私的干擾。此外,也有異性戀者偏好在公廁進行性活動,這之中有所謂「公共場所戀」的性偏好者,也有那些對身處異性廁所而有「性別越界」之快感者;至於屎尿戀者,亦很可能鍾意廁所特有的情慾「氣氛」。

不少廁所設計者早已認識到廁所有多重功能:廁所不但是排泄之處,也可以是休息、社交、更衣、化妝…之處,這些設計者在考慮廁所地點的特性時,都有「多元廁所」的理念;但是至今廁所的情慾功能卻完全未被考慮。例如台北新公園的廁所(同性戀)與台北光華商場的廁所(青少年購買色情書刊後常去之所)都可能是市政府應該關心使用者的情慾需要的廁所。也許未來還需要一次搶攻廁所的活動,例如同志搶攻異性戀廁所,把廁所從「反情慾」的警察與「情慾盲點」的空間設計者那兒搶回來,把廁所情慾化。

在上週「搶攻男廁所」的活動背後,有一套關於空間設計的理念,亦即,空間設計應該符合不同使用者的需要。在過去我們只看見了使用者的「排泄」需要,現在應該還看到使用者的「情慾」需要;過去我們只看見了使用者的不同「性別」,現在還應該看到使用者的不同「性偏好」。

(早期女性主義者要求改良女廁空間的代表文章可參考何春蕤,〈女廁1991〉《不同國女人》,自晚,1994年,144-147頁;何春蕤,《豪爽女人》,台北︰皇冠,1994年, 53-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