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離家出走與超越家庭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6年9月16日】

違背父母之命而出家的青少年,過去並不是沒有,但是中台禪寺的出家事件之所以能形成風波,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和部份出家青少年的「高學歷」有關。一般而言,下層青少年的「脫軌」現象通常不會引起太多社會關切,但是當這種脫軌現象也出現在中上階級或學歷地位的青少年當中,就會引起社會的嚴重關切。

除了階級的面向之外,中台禪寺風波的另一個意義是高學歷青少女以宗教之名徹底的「離家出走」。其實,以宗教之名作短期的離家出走是常見的,例如許多媳婦是職業女性的老年婦女,便常以進香為由,卸下家事與照顧孫輩的重擔。而以禪七為由而暫時逃離家庭束縛的男男女女,更是常見。

青少女違背父母心意的出家,實質上既然是一種決斷的離家出走,這種出家就必然挑戰了親權或甚至父權,也拒絕了社會透過家庭結構為青少女所規劃的性/別角色。西方的女同性戀主義神學家就曾經指出,女人出家不但是拒絕女人必須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的宿命,也是拒絕和男人性交。在女同性戀主義者看來,出家女人決定不再和男人有性接觸,有拒絕扮演傳統異性戀女人角色的積極意義。

青少女在成長過程中一向對父母親權和性/別角色有各式反抗,只是苦無義正詞嚴的正當緣由。可是宗教,特別是佛教,近年來在台灣社會有不錯的形象,許多父母覺得學佛的孩子不會變壞,會更聽話,更好管理,而宗教也被認為是個有助社會或家庭穩定現狀的力量。因此,這次青少女用宗教為緣由來正當化自己的人生選擇,正是對父權家庭和父權社會一種很有力的反抗。這也是為什麼中台禪寺事件中的出家子女,沒有像過去那些離家的「不孝」子女一樣被社會輿論強烈指責。

宗教雖然經常被家庭與社會利用,來延續父權的統治,但是宗教也因為對生命的終極關懷,總是想望一個超越現實社會、高於血緣家庭的社群或世界,並且不再被社會常軌(世俗)和家庭所羈絆,所以宗教總會包含了反社會、反家庭的成份。出家就是超越現世社會、超越家庭的具體表現。

出家既然有超越家庭的含意,那麼子女決定出家時不被一般家長(家庭的掌權者)接受也是常態,在這種情況之下,出家者與家長之間的角力,本身就是考驗信仰的一部份,是任何認真的宗教不會逃避的課業,因為真正堅持信仰的宗教,應當是不懼世俗責難的。現在有宗教人士提議,即使是成年子女剃度,寺方也應先徵求父母同意。可是,成年子女可以自由結婚、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法律責任,若出家還要家長同意,委實荒謬。某些宗教人士這種一意挽回世俗形象、媚俗阿世的表現,實在和宗教超越現世的基本立意相去甚遠,反不如出家青少女堅決神情中所流露出的信仰。

由於子女的出家有擺脫親權管束的意義,所以往往遭到站在親權立場者的反對。有人說,青少年不夠成熟自主來作出家的決定。如果真的如此,那麼青少年也不夠成熟自主來作還俗的決定──或者說,青少年的繼續求學與不出家,只是被父母師長洗腦蠱惑而已。

還有人認為,這些出家的子女雖然反抗了親權,但是宗教組織本身也有親權的陰影,爭取獨立的子女因而又落入了另一個威權組織的控制。

持這種悲觀說法的人顯然是在邊線上旁觀,而沒有從反抗的位置上發言。限制獨立自主的權力運作固然無所不在,但是弱者在每一次的反抗中,都可以有機會培植更大的自主力量,累積並擴散反抗經驗,以便在新的權力位置上繼續爭取自由自主。這麼說來,不管在當下的反抗帶來什麼可見的「結果」,反抗總是必要與重要的,反抗的意義和效應總是需要繼續建構,繼續搶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