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級片中的強暴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7年1月20日】

近年來港產的三級片有不少強暴場面,這些強姦場面有什麼樣的性別意義,是不少文化研究學者想要分析的主題。

有一種直覺常識型的分析,認為這些強暴場面基本上會誘導男人從強姦中得到快感,即使不是直接鼓勵男性觀眾強姦女性,也是間接的在鞏固「女人可以任意被男性支配征服」的意識形態,在這個意識形態之下,女人是不被尊重的玩物、被物化的客體、可用暴力使之屈服的被動者。

不過,這樣的分析非常流於表面的印象,也很可能不是適切的分析。

首先我們注意到三級片中的強姦場面和A片的強暴場面很不相同。三級片中的強姦者通常不是導演要男性觀眾認同的男主角,反而常是反派的惡棍,醜陋卑鄙及變態猥瑣,最終得到報應。而在整個強姦過程中,被強姦的女人並未像A片那樣,由抗拒到合作、由痛苦哭喊到不由自主的愉悅呻吟;相反的,被強姦者自始至終,幾乎都是奮力抗拒但是遭受無比暴力的被害者,這種安排更增加了觀眾對強姦男子罪大惡極的痛恨和惡感。

因此,與A片的強暴場面相對比,三級片的強姦場面並不那麼符合男性的強暴幻想,這主要是因為作為一個進入通俗市場的合法文化商品,三級片畢竟還是會有個膚淺道德意識的包裝,而男觀眾如果要和片中的強姦者認同,就得先克服他本身的道德感。相較之下,A片的邊緣地下性格使得A片比較沒有道德包袱,而男性觀眾在沒有道德感包袱的羈絆之下,可以比較容易進入A片的幻想世界--當然,這個容易的程度還是因人而異,也會因為A片和主流地上電影的相似程度而有別。(不過在此還是要強調,A片中的強暴幻想,就像所有的性幻想一樣,和實際的行為沒有必然關係。)以此來看,我們有理由懷疑三級片的強姦場面是否像某些批評者所言是要鼓勵男人以暴力征服女性。

其次,三級片的強姦場面更不可能是在鼓勵女人繼續接受男人的征服。三級片中的強姦場面總是以其最無理、最暴力、最引人憤慨的方式呈現,對女人而言,它絕對是最糟的洗腦工具,因此,想要用三級片的強姦場面來鞏固傳統性別角色不諦是癡人說夢。事實上,真正有說服力、讓男人和女人在較無戒心的狀況中接受女人的被支配角色的,反而是主流的電影、教育、媒體、廣告等等用浪漫愛情、美滿婚姻、甜蜜家庭包裝的洗腦工具,而不是三級片或A片。

因此,三級片的強姦場面所傳遞的其實不是性別角色的僵固,而是另一種意識形態,即,男性力量是強大無比的、難以打敗的、威力可怕的,這也是任何支配者在鞏固其支配權威時必須要建構傳達的意象。這種男性權力的誇大意象,是男性統治、男性支配必不可少的元素,同時也是讓女人自居弱者、未曾想望徹底改變性別關係、不敢向男權挑戰的心理戰術。例如,男人性暴力意象之威力強大與可怕,就讓很多女人行動受到限制,或必須仰靠男人保護而無法獨立。換言之,如果女性在看三級片的強姦場面時,心生極大畏懼或無法平息的憤怒,那麼這類三級片就是成功地傳遞了它的意識形態。

這個男權力大無窮的意象在三級片中的表達方式,通常包括反派惡棍在強姦時的放肆狂笑、無人性與無憐憫的加害女方、變態式的施虐或姦屍,恍如百打不死的狂魔;而片中女人在惡棍強姦下的遍體鱗傷、哀聲哭嚎、甚至慘死,都在印證男性強權的巨大不可抗。當然,鼓吹男性力量巨大強勁的意識形態不一定以強暴為表達途徑,它更可以是主流電影中身手矯健的剛毅英雄,以及襯托男主角男性威力的兇狠無比的奸惡反派。

雖然電影或其他媒體常常傳遞出男性權力十分強大的意象,但是現實中的男人卻未必如此,意象愈是誇大,反倒對比出男人因不如銀幕鐵漢而感覺的焦慮。這些焦慮在女性力量茁壯的現實下變得更加焦慮,因此更需要誇大的男性權力意象和幻想給予其補償慰藉。下層階級的男性,或自覺逐漸失去權力的男性,在面對有獨立力量之新女性時,因此覺得更需要一些表現男性身體強權的文化產品,以掩蓋其失勢的無力感。像A片中很容易就得到女人獻身並掌握全局的男性,以及主流電影中彷彿肉體機器的超人英雄,都可以帶給這些男人快感,道理在此。

面對三級片強姦場面中展示脆弱信心的誇大男性意象,女性的新氣勢來自於那些因為看穿男性紙老虎的色厲內荏而毫不畏懼或憤怒,更因為這類兇殘暴力鏡頭的公式化之滑稽突兀,故而一面看,一面哈哈大笑的女人。

1999後記

這篇文章沒有分析A片中的強姦場面,由於A片的文類比較繁多複雜,從完全寫實的現場姦殺到超現實的黑色幽默式的強姦都有,所以較難歸類。但是基本上我也不認為A片鼓勵男人強姦女性(A片造成性犯罪之說從未得到有效的證明),或送出錯誤訊息誤導男人,因為人人都知道A片的性別互動情節是假的,日常真實生活的互動早就讓人們知道女人不會像A片那樣自動獻身,也不會在強姦開始後就變成蕩婦。(至於為什麼不少女人擔心「男人會相信A片中的女人形象」,這種擔心值得分析)。

不過,也有些女人雖然不認為A片強姦場景會造成性犯罪,但是仍然會厭惡或甚至害怕A片的強姦場景。這個現象是否能作為批評A片強姦場景的理由呢?我覺得這可能不是個好理由,原因是(1)很多男人也對強姦場景厭惡或覺得被冒犯,而也有女人喜歡看強姦場景,所以這不是全然性別的問題,而有性偏好的因素;(2)對於任何文類的電影(鬼場景、暴力場景、S/M場景、人獸交場景、噁心場景等等)都可能有人覺得厭惡或害怕,這似乎不是一個有效批評的理由。

還有一種對A片強姦場景的抱怨不是出自厭惡恐懼,而是抗議其刻板性別印象(例如為什麼常是男強姦女,而非女強姦男;或者為什麼男強姦者常得逞,而非被女性痛毆一頓等等),這種抗議有其正當性。但是這不是A片獨有的問題,主流電影充滿了許多更嚴重的性別刻板印象。

由於本文被人引用時,似乎有所誤解,故而我必須在此強調與澄清以下三點:(1)三級片或A片在「掩蓋弱勢男性的失勢感」方面和主流的肉體英雄片(藍波、阿諾等)是同樣的,所以不應該特別針對A片,彷彿A片的男性暴力特別罪惡(還有學者將A片與針孔偷拍混為一談,也是出自對A片的既存偏見──這類學者就不會因為有人針孔偷拍談情說愛而去批判愛情片)。此外,真實暴力與暴力的戲劇呈現並不相同;反對真實暴力的人,未必反對(甚至還可能歡迎)影片中的暴力呈現。再者,「表現男性強權或暴力」並非很多A片的主題或呈現內容。

(2)階級弱勢或其他種類弱勢男性的失勢,正如同原住民的失勢、殘障者的失勢、雙性戀者的失勢等一樣,不是和女性主義無關的事。女性主義反而要警覺自己的論述有沒有對這些弱勢者形成壓迫或歧視的效應?女性主義論述可不可能更寬廣的提出新詮釋來連結弱勢?A片對許多弱勢男性而言,正如同母語文化之於原住民,所以女性主義的A片分析絕不能附和既定的性建構。在這方面,性解放的分析提供了女性主義一個更前瞻的分析進路。

(3)「掩蓋弱勢男性的失勢感」不是A片(或肉體英雄片)唯一可能的功能或者詮釋,不同主體位置的人可以從A片(或肉體英雄片)得到不同的快感或厭惡。例如,沒有失勢感的強勢男性也可能愛看強大的男性影像;某些人覺得噁心(或恐懼、或無所謂)的男性暴力或強權畫面,對另些位置的主體而言可能是快感──而這不一定和性別相關,而可能和性偏好(S/M)或其他因素相關。男同志、女同志以及許許多多的差異眼睛,看A片時會看到不同的東西,事實上,即使是異性戀男人看的也不會是同一部位,快轉的情節也不會相同,或者即使看的地方相同,但詮釋感受也未必相同。

總之,若只從異性戀良家婦女的角度去分析A片或色情,必然無法開展運動的進步性。異性戀良家婦女無法在異性戀男人之外找到自己的主體性,她們往往只去關心(或害怕)異性戀男人看A片的後果,卻從不企圖從A片中找到使自己強大的力量、使自己有快感的資源,以此來改變A片的文化意義(就好像早期婦解運動從拋頭露面、不守婦道的行徑中取得力量和快感,並且因而改變了女性就業就學逛街離婚的文化意義)。相反的,異性戀良家婦女的色情分析只是進一步鞏固原有的文化建構,繼續幫助主流壓抑許多不同的另類女性主體,這些女性主體可以從色情中得到力量與快感,她們提出的另類詮釋也可以幫助所有女性在「性」場域中得勝、改變性制度、改變A片的文化意義等等──性場域的這些改變並不是透過政治、經濟、教育等其他場域的改變就可以達成的(參見何春蕤<女性主義的性解放:序>,《呼喚台灣新女性》,1997年,元尊出版社)。

此處提出的性解放策略,就是另類主體的出櫃(這個另類主體不同於主流所建構的「A片受害女性」),並且提供另類詮釋(以不同於異性戀良家婦女的社會位置和情慾位置來詮釋A片),來抗爭主流的既定詮釋。這種性解放策略,不但是同志運動或其他社會運動的抗爭策略,事實上也是進步激進的婦女運動所一貫採用的策略。例如,早年性別解放運動的策略就是另類主體的出櫃(極少數極少數要求離婚就學就業從政的非良家婦女)和提供另類詮釋(在性別意識覺醒提升運動中所提出的種種詮釋)。

不過,近來林芳玫教授每次評論這類性解放策略時,總是說這是「個人」層次的云云。對於林芳玫教授這種便宜行事的批評,必須在其他地方詳盡的反駁。此處僅簡略地指出兩點:

首先,和林芳玫所說的恰恰相反,現代的解放運動(包括我所謂的「性解放」在內)向來就忽略了「個人」,而且一直企圖以「連結個人與集體」為名來將個人收納在集體之內,以連結「私」與「公」為由來對「私」領域進行殖民,但是卻從未思考一個與「公」斷裂的「私」、一個無法聯繫到集體或制度的真正「個人」在晚期現代的存在樣態、以及這樣的私與個人所可能產生之進步政治效應。因此,在解放論述中,缺乏對個人生活、美學、情感、感性等之深刻省思。近年來,從尼采-傅柯的美學式存在、馬庫色的新感性、情感的社會學、羅逖(R. Rorty)的「私」反諷者與獨特怪癖(idiosyncracy)、紀登思的人生政治、同志理論的「生活方式」、追索「靈性」之運動等等都開始以不同方式指出了「解放政治」之不足。我認為性解放運動也應當要歡迎這樣的趨勢,因為性解放和其他解放運動一樣有其論述上的限制,故而未來若要進一步促進性解放的發展,必須也進入人生政治(life politics)以補解放政治之不足。

其次,在批評性解放策略是「個人層次」的背後,往往是將「性」這個領域特殊化,認為「性」和政治、經濟、學術、教育等領域很不相同。於是在性的領域裡,男人都被視為一體沒有差異的,不論是否有失勢的焦慮,他們都是在性方面有極大的強權的;A片、色情都被描述為男性強權的制度化、集體化力量;女人在性領域內、在A片與色情工業之前則是絕對弱勢。在這種觀點之內,任何在性領域內的女性抗爭,任何對A片、色情、性產業的女性挑戰、反詮釋、轉化挪用……都變成「個人」層次。

但是這個「男人獨霸性領域」、「男人在性方面絕對強權必勝」、「A片、色情工業都是純粹男性壓迫的制度力量」其實是異性戀良家婦女的「性」幻想,是出自良家婦女自身的性位置、性經驗、性生活、性恐懼。但是良家婦女的詮釋卻壟斷與壓抑了其他非良家婦女(特別是天天在性領域裡、在色情工業內打滾的女人)的詮釋。

有趣的是,良家婦女自己經常在政治領域、教育領域內打滾,良家婦女的從政者或學者卻不把自己的抗爭或論述詮釋成「個人層次」。她們也不會認為:整個教育機構、政治機構都是男性獨霸絕對優勢、男性壓迫的制度力量,女人無法也不可能改變政治或教育的現狀或提出挑戰和反詮釋。因此,優勢良家婦女也不會認為,女人進入政治或教育機構就是替男性服務、滿足男性(雖然這樣的指責也經常聽到)。

換句話說,我建議良家婦女應該做以下的思考:A片或色情工業就像專門制定壓迫女人惡法的立法行政體系或者教導歧視女性的學術界,女性主義當然應當鼓勵更多的女人進入立法院、性產業、學術界,而且支援已經在這些機構或場域中的女人,不去污名反而榮耀那些女人。如此一來,當然可以壯大女人的力量並改變這些機構的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