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1997年3月17日】
日前有多位知名男主持人被指責在電視節目中開黃腔,以言語性騷擾女性特別來賓,也有女星出面堅稱沒有被性騷擾過,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在許多心理學、犯罪學、婦女研究和社會工作的論述中,性騷擾或性侵害都被當作一組客觀存在的標準,只要騷擾者發出某些言語和動作,就構成了騷擾,也同時就造成了傷害。這些論述把性騷擾當作是有單一固定本質的客觀物,也就是把性騷擾「實體化」(reified)了。
在此,我只想提出和上述主流社會科學性騷擾論述不同的一個論點。簡單的說,如果男人在言語或甚至在動作上「虧」女性(所謂吃豆腐),不論這個男人是否有心或無意騷擾對方,也不論這個男人的言行是否誇張或含蓄,都還不一定(不)是性騷擾;是否成得了性騷擾還必須看其他因素。因素之一就是女方的反應:如果女方成功的反擊或反過來虧男性,那麼就不一定造成性騷擾了。
有人或許質疑我的說法是否暗示:性騷擾的形成需要女人負責,因為如果女人都能在言行上成功的反擊男人,那麼就不會有性騷擾了?我想這類型的質疑都是荒謬的。例如,如果兇徒想殺人,但是你抵抗成功因此沒有造成殺人,只是殺人未遂而已,可是這怎麼也推演不出來那些被成功殺害的人就應該為自己的被殺負責。
總之,在我看來,性騷擾不是男性單方面言行可以決定的東西,而是在男女雙方權力的互動中不斷協商演變的東西。在我的性騷擾說法中,「是不是性騷擾」已經不是重點,關鍵反倒是創造女人積極抵抗的空間,和女人培養力量的必要。
如何讓女人得力壯大,而非永遠陷在弱勢的受害位置,近年來已經成為思考性騷擾和性暴力的另類方向。在這種新的另類思考中常見到兩種策略。
第一種是語言修辭的改變,目的是戳破男性權力巨大無比的假象。例如,「小心公車之狼」可以改變為「修理公車之狼」。這種修辭的改變企圖引發女性的新氣魄和力量。我們知道,任何一種壓迫的維持往往需要誇大壓迫者的力大無敵,以使被壓迫者自覺反抗無望;父權的宰制也不例外。新女性氣魄宣稱「一切壓迫者都是紙老虎,一戳就破」,以此扭轉了受害者的恐懼態度,女人不再是預防色狼的處處小心、自我限制,女人收起了心驚告誡的「防狼」攤位,女人高高掛起了「整狼專家」的招牌,開始營業。
但是「修理」或「整」狼的活動和主體從哪裡來?這就是第二種得力壯大的策略。原來,不是所有女人、在所有狀況中都是弱者,女人在公開討論性騷擾性暴力時,說出她們成功反擊的經驗,她們最得意的臺詞、技巧、笑話,以便彼此交流學習。這不是說這些招式可以有效的適用於所有情境,而是在這種集體的「整狼活動」論述演練中,改變性騷擾的文化意義和女人的權力位置。
當然,這樣的策略預設了某些女性的平反:並不是所有國中女生都是無助無知的,一向就有國中霸王花的存在,而現在她們開始被供上女性主義升旗台接受頒獎表揚。同樣的,那些擅長反虧男人、反擊男人的女人,可能都是女人中被討厭被打壓的異類,她們可能穿著暴露濃妝豔抹煙視媚行,可能專業搶別人男友、性喜勾搭生張熟魏,可能是女同性戀或者風塵女郎,可能討厭「女性主義」,可能被認為賤爛髒、不要臉等等…。但是正因為她們這種人格特性或身處環境,所以常常面對男性騷擾而鍛鍊出不同氣力。新的女人壯大策略需要她們,更需要提供友善的論述環境來鼓勵她們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