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專欄,也終結了這個寫了兩年的專欄。1997年6月27日】
香港回歸前夕,1997大限從一個悲壯劇或懸疑劇突變而成一個超級喜鬧劇。各式各樣的慶祝和各種以回歸為名的商業活動,從大賣回歸筆、回歸餐到劉德華在長城前的MTV,看得台灣許多評論者眼花撩亂,甚至以為港人都是趨炎附勢、向中共表忠的變色龍。
當然,今天在香港可能有很多人對回歸憂心忡忡,也有很多人討好中共,但是不論動機,回歸前的這些文化現象其實有非常明顯的功能。
年前香港女風帆選手得到奧運金牌,港旗冉冉在奧運會場升起時,港人心中不但有強烈的香港本土認同,也深深感受此旗永將不再有機會升起的「亡國」悲哀。要是眼下港人以這樣的心態回歸,那可能只會使港人更冷漠和更充滿無力感。但是,面對回歸的必然,香港人透過這些慶祝活動不但一掃準亡國奴的悲情,而且反被動為主動,不再視自己為命運被出賣、無力自主自決的被征服者,而是堂而皇之的中國主人翁。港人主動創造的歡樂氣氛使香港人更有士氣和力量,能成為自主有力的主體,來應付未來的情勢。
這樣的轉化不但改變了香港人的自我定位,也改變了香港人民和大陸人民之間的關係。香港人和大陸人之間一向有緊張關係,大陸人認為港人的優越感是挾洋自重,恃富而驕,大陸人面對香港時則有既欽羨又鄙視的複雜情結。但是現在香港以某種隱約的反殖民主義價值慶祝回歸,讓自己參與在中國人民慶祝回歸的素樸民族感情中,等於藉此和中國人民取得一個同命同運、平起平坐的地位。香港人從此不是螟蛉子,而是也可以繼承大統的嫡生兒女,這當然有助於港人未來應付和中國相關的狀況。事實上,香港人從逃離1997的移民國外、到重返中國直取北京的曲折心態,早就有跡可循,像數年前港星鍾鎮濤和大陸女星鞏俐合演電影「夢醒時分」時,就已經用男女性別關係來寓言港人對大陸態度的轉變。
其次,在這一波慶祝回歸的活動中,港人以完全純粹的商品,重新替中國和政治編碼,把一切政治象徵商品化,這也使得中國原本賴以統治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符號全面貶值——所有的統治符號不再神聖,都是可以論斤論兩的買賣。當戒指、鋼筆、日曆或任何事物都成了回歸紀念品,當毛澤東或五星旗變成馬克杯、T恤、鑰匙環…,一場偉大的回歸秀儘管表面是神聖莊嚴的民族儀式,但是其實也只是另一次市場叫賣的電視實況轉撥。無疑的,統治符號的商品化,將使港人不那麼畏懼中國政權,而更有勇氣轉化局勢。
的確,政權不足畏,可畏的是人民。這對台灣而言,也應有深刻的體驗。畢竟台灣經過228白色恐怖的歷史記憶,而曾經力大無比控制一切的蔣氏政權也瓦解了,這說明了人民其實比政權更有韌力,而且歷史記憶與情感未必都是官方的建構。
同樣的,今天的大陸人民確實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反殖民主義的歷史情感,從《中國可以說不》,到1997回歸時對鴉片戰爭以來的殖民主義史之回顧,都看得到這股不見得是官方建構的歷史記憶。港人此刻在慶祝回歸中表現尊重這個歷史情感,這對港人日後爭取大陸人民認同以對抗中共政權而言,是有利的。台灣在面對大陸政權時,不論是否爭取台灣獨立,是否也能有類似的思考呢?
(兩年的專欄寫作,今日告一段落,在此僅向狂飆年代中深刻思考的讀者作別,也謝謝編輯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