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05年1月9日在文化研究會議講評兩篇論文的發言稿】
講評︰陳慧燕，〈書寫杜蕾斯安全套：一個繫於文化經濟的故事〉；袁凱欣〈Yahoo網上拍賣的文化經濟學〉
這兩篇文章都用了「文化經濟」這樣的名詞，意在說明經濟交換或市場的現象不應該只從超越文化的理性計算、或者經濟規律來看待。即使一個看來符合市場理性的交換行為，其實也可能有文化的條件才使交換成為可能，就像袁凱欣講的網上拍賣市場的出現其實必須有經濟以外的文化因素和其他條件的配合。或者，如果我們用安全套作例子，有些社會的顧客不好意思去買安全套，有些社會禁止安全套的販賣或者廣告，因此單單有供給需求顯然是不夠的。不過，當代的某些經濟學也開始強調心理因素、非理性因素或者文化因素，而且，即使像馬克思主義也會認為不論是市場或者生產，都需要單純經濟以外的力量，例如國家所保證的生產關係和市場秩序。那麼，文化經濟這類的觀念究竟創新在哪裡呢？
我認為這個問題基本上要回歸到文化研究這門學問的一些基本理論與政治的假設。文化研究基本上會把過去被政治經濟學當作非本質的或較次要的文化因素，放在一個主要或重要的地位，故而，無論在理論的解釋當代社會變化方面，以及政治上擬定反抗策略方面，文化都扮演了非常重要（如果不是最重要）的角色。從這樣的研究典範出發，文化研究企圖理解在經濟與市場的領域中，文化可能扮演的重要或甚至決定性角色。
但是為什麼當代文化研究要強調文化在整個社會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我們知道這樣的理論與政治的假設恰恰和正統馬克思主義相反，後者強調經濟與政治在影響社會方面，是遠比文化更為真實的力量，而在改變社會的政治策略方面，經濟領域比文化領域更為重要。不過，許多文化研究者認為當代的消費社會確實不同於稍早偏重商品的使用價值的社會，越來越多的符號、象徵與信息被編碼在商品中、在廣告中，在銷售中、在消費中、甚至在生產中。這種符號氾濫與飽和的狀況或許起源於刺激消費或鼓動購買欲，因為商品的使用價值已經不足以帶動大量消費的社會，所以希望人們不再只是因為使用價值而購買或消費，還因為商品的文化意義而消費。在目前，符號、意義或文化確實瀰漫在整個社會，包括商業或和商業無關的公共與私人生活中，這當然是因為一方面，更多的物件被商品化、也因而被編入新的意義，另方面，充滿意義的商品充斥在我們的生活中，和我們的文化或和我們充滿意義的各種行為、或和我們的自我認同生活風格等等發生各種可能的關係。例如麥當勞在台灣會改變其在西方的意義，但是同時台灣的麥當勞也會影響像其他速食業的發展或速食業的員工顧客互動方式，等等。陳慧燕的杜蕾斯安全套研究也是一個商品意義適應文化但是也改變文化這樣的例子。
安全套是和性相關的產品，因而會承繼和反映文化中有關性的意義，這個產品在進入市場時會受到現有性文化的限制，在社會性道德觀念容許的範圍內進行銷售活動。但是同時它的銷售、使用、呈現方式和引發的論述，以及許多未曾意圖的後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s）也可能會改變或影響我們的性文化、性觀念，甚至改變安全套原本在文化中的意義。
陳慧燕在處理安全套這個話題時，蒐集了一些有用的和有趣的資料，例如安全套與軍隊的關連，這透露了保家衛國、遠征異域的軍人究竟在兵馬倥傯之餘還幹了什麼。另外，安全套廠商多半致力於非價格競爭，因為安全套消費屬於突發性衝動，所以消費者不會尋求低價，這顯然和安全套與性行為文化有密切關連。換句話說，如果是比較有計畫的事先規劃約會與性，就不會是臨時起意，和文化中對約會可能涉及性活動的預期或假設有關。或者，如果個人皮夾或皮包中必然會隨身攜帶安全套是常態的話，也就和臨時起意無關。而且目前安全套的銷售競爭策略是建立在一定的性行為模式或性文化之下對安全套的使用量上，不過目前性藥物的逐漸流行，還有轟趴（home party）現象，都可能是未來改變的變數。如果性行為過程開始變得比較長久，或者同時間兩人以上，而且包括肛交、口交等等，那麼一次性行為就可能使用相當多個安全套，對安全套的需要量增大也可能會改變這種臨時起意的購買模式，進而改變安全套的銷售模式。至於第一次購買安全套就會產生忠誠度的情形，應該還可以歸諸於沒有太多關於安全套使用經驗的公共討論與交流。
此外，陳慧燕的論文還暗示了：在安全套的普及與性開放之間的關係，倒不是因為性行為增加而使安全套使用更多，而是因為人們不再認為婚前性行為、避孕等等是不道德的，因而鼓勵安全套的使用。這個觀察的蘊涵當然是正面看待性行為，不將某些性行為視為不道德，將會促使更多使用安全套的安全性行為。
在今天，經常聽到主流性論述與性教育呼籲人們應該從事安全性行為，或者戴安全套，但是為什麼人們不戴安全套的原因，卻很少被探討。這當然有很多複雜的原因，也需要對使用者或不使用者進行調查訪談。
陳慧燕這這篇論文很可惜的是，她最後卻因為沒有辦法取得在地資料而使論文失色不少。或許在訪談安全套使用者的經驗方面，會比袁凱欣另一篇訪談yahoo拍賣的使用者經驗來得困難，雖然後者也只有三個訪談的個案，不過顯然三個個案也能夠得出相當不錯的成果。原本我們會以為從文化經濟角度來研究像安全套這樣一個充滿文化意義的物件會比較容易得出豐富的結果，但是袁凱欣Yahoo拍賣的論文乍聽之下沒有涉及太多文化意義，反而成為具體解釋文化經濟這個觀念的一篇論文。
袁凱欣對網上拍賣的文化經濟面向的一些重要觀察與結論大致是從19到22頁，很值得一讀。我不想重複袁凱欣的論點，以下我想從我關注的方向來補充她的觀察。首先，網上拍賣雖然也有新品，但是其實也是個二手貨市場，很明顯的，現在的二手貨市場不同於有些社會的舊貨市場、當鋪等等，當然它們的差異也不是絕對的，例如舊書市場就較接近現在的二手貨市場（網路賣二手書也很常見，這和學生上網有關）。很多舊貨市場買賣的已經是接近廢品的物件，服務著底層社會或者零件商。當鋪則偏重於貴重物品。然而對過去的中產階級而言，自己用過但是還是可以使用的商品，很可能就因為找不到二手貨市場，而將之送人、丟棄或者當作廢品賣掉。所以二手貨的存在本身並不能形成二手貨市場。因為在社會中很多人不願意接受二手貨時，就不可能形成二手貨市場。對於已經習慣二手貨的文化來說，不能接受二手貨好像是一種偏執和可笑的成見，但是就在不久前，我們不是還聽到很多人將非處女比喻為二手貨嗎？此處所透露的信息，很明顯的，不只是不接受處女，而且是嫌棄二手貨。到目前為止，就我所知，台灣還沒有像國外那樣流行跳蚤市場。總之，二手貨市場的形成本身就可能需要更廣泛的社會文化、消費心理、經濟狀態、買賣媒介等等方面的解釋。
另方面，不但二手貨市場需要文化因素才能形成，而且二手貨市場本身其實也可以產生關於自身的意義。例如，二手貨市場可以被說成是消費文化下人們買入太多無用物品的後悔購買尋找下一個後悔者的市場。或者說，一個人的廢物（後悔）卻是另一個人的聖品（快樂），就是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後悔上。還有，二手貨可以看成社會團結的機制，是物盡其用的終極分配機制，透過二手市場所有的物品都找到最鍾意的主人。其實，所有的市場都需要生產關於自身的意義與文化，以維護自己、擴張自己、正當化自己等等。這個需要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是很明顯，但是像在社會主義國家中，市場的出現就需要正當化自己。二手貨的內褲市場顯然也有此需要。網路的拍賣市場如果會引發道德恐慌的事件，或者需要進一步擴張，則需要關於自身的意義。
有趣的是，人們往往會使用主流的買賣意識形態來掩飾自己私人的非經濟理性動機，這是因為在經濟理性被普遍接受的文化常識裡，如果自己是因為其他慾望或需要而進行買賣的人可能會被當作偏差，而不被信任，故而，很多人會強調自己的買賣行為動機無非只是求財而已。往往越強調這一點的人，總是心理充滿複雜的情感、不欲人知的慾望。
袁凱欣所觀察到的網上拍賣市場的買賣者心理，包括了各種各樣的需要和慾望，而不是被經濟規律或者經濟理性所推動。但是，對文化經濟說法持懷疑態度者可能認為：當所涉及的經濟籌碼stake較為龐大、以及涉及集體而非個體的決策的情況下，文化在經濟中扮演的角色是否也相對較小。這當然是個需要更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不過馬克思主義並不是沒有類似文化經濟的概念，或者說，馬克思主義也看到經濟對文化的影響，但是卻沒有進一步論証文化對經濟的影響力量。例如馬克思與恩格斯曾用「交往」（intercourse）這個觀念來指商品的交換活動或商業人際往來。馬克思主義一般會承認早期現代的經濟交往促進了平等主義與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因為商業交往的契約預設了雙方的平等，這個平等與經濟交往的範圍也界定了民族國家的範圍）。在市場經濟發達的「陌生人社會」裡，消費購買是公共交往中的一個重要形式，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買賣的經濟交往其實並不都等於單純的物物交換行為，比如說首先它需要使用共同的語言（這和國語文化的形成有關）。
但是馬克思主義卻往往只偏重「交往」（intercourse）的純經濟意義，不會深入探討推動交往與買賣的複雜心理因素，不看重像購買這種實際的身體實踐，和交往所在的環境脈絡──特別是那些可以成為某類人或某群人聚集交往的買賣場所或服務場所。馬克思主義往往和自由主義經濟學一樣只看到抽象的「（再）生產－消費－流通」這樣的標準公式，卻沒有更具體地去探視可泛稱為「交往」的諸種實踐。許多時候，經濟交往和原有的社會文化網絡形成了交織（例如社區的網絡、族群的網絡、親友的網絡、次文化的網絡等等，也與購買消費的網絡發生關連）。即使在都會陌生市民間偶發的、「非私人化」（impersonal）的消費購買中，也常常伴隨著或附加著其他意義的交往──在這種消費購買行為或交往中認可了既定的一些市民交往規範，肯認了彼此的信任，維繫了社會團結與秩序。商業交往不只被商品價值規律所控制，還有意義、規範、權力的控制。馬克思的思想隱含著對非商業交往的嚮往，卻又悲觀地認為商業交往將使所有交往形式都被商品價值交換所控制或「污染」。雖然馬克思也正確地看到商業交往促進了交往的範圍與擴大交往的形式，但是卻沒有進一步地發揮個中可能的抵抗或解放意含。
很明顯的，商業的交往不只是價值的交換，而是意義的交換、身體的互動；商業交往可以衍生很多其他形式的交往，而性交（intercourse）則是其中一種交往形式。這也讓我想到袁凱欣所講的網路拍賣市場，因為有時涉及同樣品味或同樣愛好者的交往，因此是否也創造出另類交往的機會。如果有這種情形，那麼這個部份也會是推動當事人從事拍賣的一個重要動機，而且也許有朝一日會因為一篇小說而替網上拍賣製造新的神話。這會是我前面所說一個市場本身會創造自己意義或甚至神話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