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論文以卡維波為筆名,收入《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4年12月,141-195。全文的pdf檔在此提供閱讀引用】
前言:食色性野
數年前要是走在街上問任何一個受過相當教育的人對於減肥瘦身美容的看法,不論男女都會告訴你一套標準答案:「減肥塑身風潮是媒體在物化女體,美容事業的廣告是剝削女性,它們灌輸大眾單一的性感與美感的標準。女人應該追求自然、健康與多元的性感和美貌」。
這是一套深入人心的常識教化,知識份子都能琅琅上口,但是就像所有的標準答案,它根本不是人們實踐的現實。人人口頭上都反對塑身減肥,但是減肥瘦身風潮並不因此而立刻消失,相反的,後來越演越烈而成為「全民運動」,以致於現在連上述標準答案都快被人遺忘了。不過這個標準答案曾經還是有其功能的:它給了人們一個良心,在少吃一口與還想再吃的掙扎中,人們可以咒罵減肥塑身廣告讓自己失去自主能力(agency),怨忿「世俗標準」壓迫我們從眾地裝扮身體。
也像所有的標準答案一樣,這套常識教化是社會控制的一環,讓人們繼續生活在虛假的神話內:它宣告周圍的一切並沒有改變,以便漠視既有社會趨勢與權力關係的變化。而最終當現有社會趨勢獲得完全主宰時,原來那個漠視現實變化的標準答案也就完全被遺忘與埋葬(就像國家教條隨著國家消失而被遺忘埋葬一樣)。然而在社會趨勢變化中真正需要被挑戰與被質疑的權力操作,卻被那些不碰觸到現實的「標準批判」所折射。
如果女性主義者看不出這套標準答案的錯誤,不去發掘它所意圖掩蓋的差異和敵意,不去放大它與現實的矛盾與對立,而只是安於標準答案所提供的主流現狀,那麼女性主義就失去了邊緣實踐的能力,不再是顛覆社會的革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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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成「食、色、性、野」四節。前兩節「食」與「色」指出:減肥瘦身的實踐基本上是飲食控制、個人運動、使用藥物與身體整型,我將以「飲食控制」為例來說明這些實踐與論述和晚期現代性的密切關係[1],以及這些實踐在社會互動中的社會控制意含。
女人減肥瘦身的一個重要的心理動機就是追求苗條身體所代表的美貌性感,本文並不否認這一點。但是肇使這個動機存在、並使減肥瘦身的諸多實踐方式成為可能的現代動力與趨勢,則是本文所要探討的。
主流女性主義基本上認為:性別權力的不平等(透過媒體所呈現的苗條性感身體)造成女人減肥瘦身,而由於權力本質上就是壓抑宰制的,因此減肥瘦身的女人是不自主的受害者,即使她們自覺是自主的,那種自主也是需要被質疑的。我則認為現代身體是各種知識/權力(不只性別權力)的戰場,這些權力可能互相矛盾,因而給予主體抵抗的機會;另外,這些新形態的權力技術在性質上也未必都是壓抑或強制的,甚至還有積極生產的,因此可能會對主體形成培力(empower)的作用。本文認為,當代減肥瘦身的動力不是外在力量的強制(男權支配或媒體洗腦),而是來自主體自身(所處的現代條件),例如來自自我對飲食消費的控制管理;減肥瘦身實質上就是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這涉及了現代性的諸多動力所形成的現代自我特色:一方面是自我監視、自我規訓,另方面則是自我肯定、自我能動(「能動」就是能夠主動作為,是行動主體的意思)。因此在減肥瘦身中,女性經驗到的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會給自我帶來自主有力感,但是也可能會帶來焦慮或失控感。這些經驗並非只存在於減肥瘦身而已,而是現代生活普遍的一種存在狀態,反映著新形態的現代權力所帶來的轉變。
以上的分析是在一些粗略的歷史敘述中才得以完整展開,特別是:自由婚配所形成擇偶追求(courtship)文化對外表身體的重視,文明化過程(civilizing process)使外表身體與內在自我逐漸緊密結合,美貌工業使性感美貌普及化,性感工業則既使女「性」商品化、也使商品女「性」化,性感青少女進入公共空間與擇偶市場等等趨勢現象。這些都會在本文篇幅最長的第三節「性」中顯示和減肥瘦身相關。
有些女性主義者為了抗拒所謂「單一性感標準」而提出「性感美貌的多元化」的口號,我在第四節「野」則批判了這個抵抗口號的可能陷阱與遮蔽,並且以另一種方式重述了本文之前的結論。
一、食
飲食就是飲食消費,控制飲食就是控制消費
一般女性主義者批判減肥節食或瘦身塑身時,主要的焦點是媒體所呈現的女體形象,但是卻忽略了人們如何減肥塑身與控制飲食的實際過程。這個過程涉及了身體與飲食本身兩個層面,特別是飲食作為一種消費文化、以及身體作為一種權力戰場的意義。
我們知道控制飲食乃是減肥瘦身的重要內容,但是減肥瘦身的批評家卻根本不談控制飲食的實際過程與當代的飲食文化,這就將使她們的批判完全落空,也完全懸空。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批評者常常強調媒體所塑造的女人身體影象乃是對女人的誘惑與洗腦(虛假慾望的製造),並且說這是女體商業化的一部份、也是男性凝視(父權控制女體)的權力表現。但是批評者沒有看到的是,飲食(背後則有食品工業與相關的商業利益)也同時在媒體中對人們產生誘惑與製造慾望:從可口的零食到添加營養的飲料、從健康食品到社交飲食(「快樂時光」的飲食),商品化或商業化的飲食無時不在向我們的慾望招手。而對於這種飲食商品化的抵抗方式之一,當然就是控制飲食。很明顯的是,飲食消費文化所創造的誘惑慾望,在減肥瘦身中是會被遏制的,從這個抵抗飲食慾望的角度來說,減肥瘦身非但不是簡單的「被洗腦」,反而是一種「反洗腦」。在這樣的脈絡內,減肥瘦身所進行的控制飲食乃是「合理的」(理性的)消費行為,也是基本與必要的生存之道。
飲食其實是「消費」的最基本原型(英文的「吃喝」就是用「消費」consume這個字),人類過去最基本的生產就是食物,將生產物消費掉就是吃喝飲食。對於飲食(消費)的控制也淵遠流長,早在世界商業化之前就有控制飲食的現象;控制飲食的宗教動機與「養生」(健康)動機則是兩種頗為普世的現象。在養生動機方面,禁止過度(excess)──過多或過少──歷來是飲食倫理的基本教條,這個教條可以暫時在宗教動機(包括節慶與民俗儀式)中被鬆弛,人們可以在宗教儀式或節慶中大吃大喝或全然禁食。這個基本的原型似乎仍然在當代已然商業化的消費文化中留下遺跡,在特殊日子中的「XX大餐」即是一例;社會學家則將女性節食追索到宗教實踐中的女性傳統[2]。
當然,一般消費倫理基本上仍然是譴責過度的兩極:消費過度者(過多或過少)甚至會被當作心理病態的表現。不過,個人的消費過度倘若能夠與各種世俗化的理想呼召(cause)掛鉤,例如為了體驗非洲災民的生活而進行飢餓絕食的活動,或者為了慈善或愛國目的而參加暴飲暴食的大胃王競賽,那麼社會可以諒解這種消費過度。又例如,目前社會中依然有盡量避免消費的人,如果她能提出綠色環保或清貧生活方式的說法來為自己辯護,那麼就不一定會被視為過度,或可以免於「怪人」、「窖藏人格」、「與時代脫節」之類的污名。相較之下,入不敷出的消費者、刷爆信用卡等等消費過度行為,則被當作病態的購買狂。
總之,從「控制消費過度」這個角度來看,控制飲食乃是控制消費的一部份,這之中既有「反對過度」的傳統倫理因素,也有資本主義下的「理性計算」特色。值得提出的是,這個理性計算往往隨著社會的發展與相關知識/權力的變化而對「過度」、「合理」有著不斷更新的詮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過去認為收支平衡的消費是合理的,但是近年來,擴張信用也不見得就是「過度」,甚至對於何謂非過度的合理消費,也不一定存在著共識(例如追求名牌是否過度還是合理)。同樣的,飲食消費的過度或合理與否,也隨著社會富裕程度以及相關的營養學知識和醫療權力而有不斷改變的詮釋與標準。個人在其中往往有些許空間去挪用權力或抵抗,例如在衝突的專家意見下去做有利自己的取捨,或者將自己可能被視為偏差的表現整飾為「自我獨特性的表現」或甚至「理性的從眾表現」。從這個歷史的與知識/權力的脈絡來看,我們不能用「自主/宰制」二分來清楚界定減肥瘦身的權力現象。
社會理論家Giddens把厭食與暴飲暴食連結起來,將兩者均視為個人在創造與維護一個獨特自我認同時所產生的副作用或「意外傷亡」(參見註2)。這裡就涉及了身體作為諸方權力的戰場,以及飲食方式、身體外表既建構又表現了個人生活方式或風格、個人認同等等複雜動力。本文認為,很多女性主義比較關注厭食症,把暴食當作因厭食而起的惡性循環,進而將厭食、暴食等飲食失序現象都當作父權美感的受害者,這種分析是不周全的。
本文認為,厭食與暴食固然應該放在一起分析,但是我們也要認識到:雖然兩者的病理化均沿著相似的知識/權力軌跡,但是卻有不同的社會與歷史建構。西方歷史與傳統中一向就有所謂禁食(fast)與貪吃(gluttony),禁食和宗教實踐相關,貪吃則是一種宗教罪衍;貪吃(或大吃大喝)與現在所謂的暴食(bulimia),並沒有什麼真正差異,但是傳統的禁食與今日的厭食則頗為不同。在西方歷史上,肥胖作為上層富裕的身體特色並不曾被當作偏差,但是從18世紀開始,特別是19世紀,就有「現代」醫學對過度飲食與對上層社會的過度肥胖之關懷。然而即使在19世紀末期,也還有書籍文章教導中下階層如何把自己吃得胖一點。飲食與階級的關連不斷變化,在今日西方,過度肥胖與暴食主要被當作下層社會的標誌(例如在美國,肥胖是黑人與「垃圾白人white trash」的標誌),青少年(特別是青少女)的過度肥胖則被更密切的監視(遠超過更為普遍的中年婦女肥胖)。總的來說,暴食問題多半被歸咎於心理原因、或過度補償節食的惡性循環,比較少從飲食工商業的發達角度來分析(例如吃到飽的餐飲業盛行、點心零食的發達、可口食品的烹調方式等等)。
本文基本上將當代的厭食與暴食現象當作消費過度的一種現象,可從現代性與消費的諸種關連去理解,個中所涉及的政治因此不可能只是性別權力的單一因素。女性主義將年輕女孩的厭食歸諸父權美感的宰制,正如將年輕女孩的出家歸諸於宗教迷信一樣的簡化。有些女性主義從親權(母親)立場出發,看待年輕女孩的厭食時難免會因急切的保護心態(因為厭食可能傷害健康或甚至致死),而進行對厭食的譴責式分析,將厭食者視為無力的受害者。這種分析方式略過了厭食者比一般人更為堅決的飲食控制,但是另外一些類似的現象──如宗教禁慾者、年輕運動員或所謂年輕天才極為堅決的自我控制──卻從未被當作偏差行為或受害來分析。
不論如何,在今日的社會文化脈絡之內,女人的厭食或過度控制飲食(使自己過度瘦削)已經和兩性戰爭無關:厭食的變形醜怪身體不是為了取悅男性,而是女人和自己身體的戰事(warfare),it is personal(是自我和自己身體的私人恩怨),亦即,是個人心理生活歷史的多種因素造成的。Bryan S. Turner認為厭食現象是中產階級家庭內部的戰爭,是被家庭過度保護的女孩想要更能控制自己身體,從而更能控制自己生活的追求自主行為[3]。無論是家庭戰爭或私人戰爭,這場戰爭有時甚至慘烈到沒有俘虜存活──不一定就是殺死身體(控制身體不成,只能消滅身體),也可能是舊我的死亡與自我的新生,而這個舊我的死亡與自我的新生則是心理疾病者與宗教情懷者(禁慾或禁食)的共通目的。
總之,當代的減肥瘦身或控制飲食現象不能離開「控制消費」這個理性計算行為,其所涉及的知識/權力也有別於女性主義所強調的父權單向宰制。易言之,本文認為,控制飲食的減肥瘦身文化其實是整體當代消費文化的一部份,飲食消費和其他種類消費的基本現代動力是相同的。
二、色
色就是一切
減肥的節制飲食就像是面對各類商品時仔細盤算如何控制消費一樣。這種控制消費有時會以諸如「聰明的(理性的)消費者」說法出現:不論是理財或買手機或吃蛋糕,除了參考市場資訊與該商品的知識(如手機特性或某基金的利率或奶油的熱量)之外,消費者都必須節制慾望,不能盲目跟隨宣傳或廣告。易言之,消費者必須「表現」為理性自主消費的樣子,如果沒有表現出「掌控」的樣子(例如只要見到喜歡的新手機就去買、看到蛋糕就吃,但是卻不能以某種自我呈現方式來掩飾這種慾望(例如宣稱自己是手機收藏家、或說自己喜歡與接受自己的肥胖),那麼就會被視為偏差,其作為「正常人」的身分就會被質疑。
我們必須指出,在這個分析角度下,減肥瘦身其實就是展現具有基本控制消費能力的「正常人」樣子。「樣子」就是自我呈現、外在表現或「色」(所謂「色」就是表象的意思)。這解釋了為何目前控制飲食(不僅僅節食減肥)幾乎是一種「全民運動」,因為這是消費社會的必然現象、是消費文化所鼓勵的一種能力或一種自我呈現的樣子。消費社會召喚自主的消費者,自主是消費社會最基本的意識形態。
作為「自主的」消費者(正常人),減肥的控制飲食當然是必要的:因為「自主」消費者乃是以充分的營養與醫療知識來做明智理性的商品選擇,克制過度的飲食慾望。在這方面,減肥與其他控制消費的行為並無不同,可以預見的是,減肥或控制飲食在未來將會變成相當普遍(不分男女老少)例行循常(routine)的行為。因此我們不能只是單獨挑選出減肥瘦身作為批判對象,而需要更廣泛地針對消費社會,分析「自主消費」中複雜的權力。
「正常」的「自主」消費者既然是必須表現能夠控制消費的樣子,那麼不肥胖的外表(「色」)往往就是具有理性自主之飲食消費能力的表面證明(prima facie evidence);相反的,肥胖的外表則經常被聯想到欠缺控制飲食的自主能力。不過,那些因為體質而不會發胖的人,即使不控制飲食消費,也不容易被他人視為偏差或缺乏自主能力。由於這種憑外表來判斷自主能力的文化常識有其任意性質,因此是一種對於肥胖外表的歧視。(同樣的,對於某人是否具備控制消費能力的判斷,往往會受到其階級、年齡、性別、身分的影響而有變易或雙重標準)。
不論人們是否在某個場合或某個時間無法控制自己的飲食消費,人們還是可以用各種方式來掩飾自己不能控制飲食的偏差:例如在人際交往時積極談論控制飲食、表現出關心身體胖瘦等等。換句話說,一個人可以不必實際或認真地從事減肥或控制飲食,他只要常常提及這個話題或偶而出現在健身房、減肥班、運動場等等,就可以矇混為「正常」。這解釋了為何人們總是到處談論身材變化、節食減肥的成敗經驗、聲稱「今天的大吃大喝是偶一為之、下不為例」。因為光說不練也可以讓你從偏差成為「正常的」(即,理性控制)飲食消費者,這是最低成本最便宜行事(形式)的減肥法,talking is cheap。
不過從本文的理論觀點來看,「光說不練的減肥瘦身」和「身體力行的控制飲食」並沒有太大差別。光說不練並不比身體力行更自主,身體力行也並不比光說不練更受到消費文化的宰制。畢竟,控制飲食或飲食消費可以容許不同的形式,重要的是有控制飲食的「樣子」。樣子(「色」)就是一切。
當然,身體本身的樣子(如一個非常肥胖的身體)會背叛我們所想要呈現的其他樣子(滿身大汗的運動、絕口不吃蛋糕、滿嘴的減肥經、自稱天生體質如此、或尷尬地說自己該減肥了等等)。然而再怎麼拙劣的掩飾「偏差」(即,被他人認為其實是缺乏自制以致於非常肥胖),也是一種自制從眾的誠意表現,值得其他「正常人」的同情,大家可以假裝對其偏差視而不見;藉此,有秩序的共同社會交往可以維持下去。但是,只要肥胖者還想繼續維持社交生活,她就會感到控制飲食與控制身體肥胖的壓力;只要正常人不「放棄」肥胖者,肥胖者就必須努力表現出自制從眾(即,尊重社會對控制飲食消費或控制身體肥胖的要求)的樣子。
總之,控制飲食消費這個層面的減肥瘦身活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泛,不是只限於實際上身體力行的控制飲食而已,還包括了與此相關的各類言說與社交行為。女性主義想像社會中存在著一些被媒體呈現所洗腦的減肥實踐者,以及另外一些清醒的批判者或不減肥者,但是實際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維護「我們彼此都是控制飲食消費的正常人」的樣子,也因而都在從事(在廣泛的意義上)控制彼此飲食的活動,這是社會控制的一部份,所有的人都是「共犯」。在各種減肥方法或身體話題的談論中、在對肥胖者無意中所透露的貶低裡,肥胖身體會隨著肥胖程度、與肥胖者的自我呈現策略(如用談論自己的減肥經驗來顯示自己的自制努力),而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視。這個歧視可以說是清楚地表現在對過度肥胖(obesity)毫無掩飾的歧視中。
由於控制飲食涉及了最基本的理性自主消費,因此界定了社會交往時的正常/偏差秩序:當人表現出無法自制消費的樣子時,或者四周的人無法裝作看不見這種偏差樣子時,互動秩序就無法維護下去──這就像你可以數天不洗澡,但只要看來還算乾淨就還能矇混下去,不過如果你的樣子就像骯髒的乞丐,他人就難以與你互動。同樣的,過度肥胖者由於幾乎無法用任何方式去掩飾偏差,因此無法免於社交互動時的被歧視與尷尬,也就因此成為公共場所的奇觀;故而過度肥胖者的策略往往就是根本從公共生活中撤退,這就沒有在他人面前如何去自我呈現的問題了。長期困於家中的過度肥胖者,起先並不是因為體重超過負擔而無法上街與他人互動交往,而是因為社會排斥。
從上述討論來看,減肥瘦身(包括相關的日常言說與社交互動)的一個重要面向其實是對「過度肥胖」這個偏差現象的社會排斥與社會控制;若我們將之與「對同性戀偏差的社會控制」來比較,就會發現兩者相似的控制機制(事實上也和所有偏差行為的社會控制相似)。首先,同性愛的連續體被人為地畫出一條「真性變態」與「假性變態」的區分界線;易言之,同性戀被分成「真的」(無法救藥的病態偏差)與「假的」(即,暫時的、情境的、可改正的、會自我克制同性戀傾向的、心理想變成異性戀者的、正努力嘗試實踐異性戀的、尚未發生同性性交關係的…),真同性戀乃是全部人口中的少數,其他人(包括假同性戀)則都屬於佔人口大多數的異性戀(即,正常人)。一些同性戀的特徵(如娘娘腔、男人婆、與同性親熱等)不但成為取笑或嫌惡的對象,而且也是被(自我與他人)監視規訓的對象,是應該從公共生活與日常互動中被消除的特徵,藉此來嚇阻人們從假同性戀變成真同性戀。
同樣的,肥胖連續體也被人為地畫出一條界線,區分為「真的過度肥胖」與其他不同程度的肥胖,或「假的過度肥胖」(即,暫時的、情境的、可改正的、會自我克制肥胖傾向的、心理想變成苗條者的、正努力嘗試實踐減肥的、尚未真的過度肥胖的…);「真過度肥胖」是人口群中(被病態偏差化的、被社會隔離的)的少數,「假過度肥胖」則仍屬於大多數「正常人」,但是必須在外表身體與日常言說互動中表現為「正常人」。不同程度的小胖、中胖、大胖必須在公共生活與日常互動中消除自身和「真過度肥胖」的相同特徵,如肥胖身體、貪吃、懶惰、不運動、動作遲緩、不減肥、坐著不動等等(或者至少要表現出努力消除上述特徵的樣子)。基本上,表現出減肥瘦身的樣子,是小胖、中胖、大胖們與「病態可怕的」真過度肥胖者有所區別的重要標記之一。整體而言,對於肥胖的取笑嫌惡與監視規訓(包括自我監視與自我規訓),對於肥胖的多樣社會排斥(例如公共場所的座位過於狹小),都是社會控制人們滑向偏差的「過度肥胖」的手段。因此,現代減肥瘦身的面向之一是對「過度肥胖」的社會控制與社會排斥。
故而,在批判減肥瘦身時,必須先探討過度肥胖者被社會排斥的原因。這個原因可以追究到現代人必須有個可以適宜呈現的樣子。這個現代性的核心問題和另一些社會排斥是直接相關的:亦即,自現代以來,為什麼色情的、酷異的、病態的、畸形的、醜怪惡形的(詭態的)、狂/野的、「人性」的(生殖與排泄、死亡與睡眠)…身體,均不宜出現在公共空間裡[4]?很多人譴責公眾對過度肥胖者(或畸形殘障)的排斥與歧視,但是卻同時自我矛盾地譴責公共空間中的色情變態醜怪等(如譴責報紙刊登死屍照片等),其實這些社會排斥都有同樣的源起(即,那些被排斥現象都被認為是不符合現代文明的公共不宜),而當這些社會排斥的解決或解放沒有被放在批判視野內時,對減肥瘦身的批判恐怕根本忽略了現代身體所座落的社會脈絡,而成為另一種意識形態的產物。
將減肥瘦身的意義侷限於父權對女體的控制,其實忽略了晚期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特色,就是飲食/消費趨向自折回應的(reflexive)[5]與個人主義化的(individualized)[6]。所謂自折回應的,就是在面對層出不窮的資訊知識專家與眾多選擇時,相應的不斷做出回應與再回應,這個回應可能是相當遠慮或熟慮的反思,但是也可能是膝蓋反射般的立即反應;這些反思或反應則又成為再度回應的對象。然而,何以晚期現代個人不再由家庭代為抉擇、不再被其族群階級背景或文化傳統所決定,而必須不斷參照各方資訊知識專家與選項呢?這是因為在整個社會的制度安排上,個人自我的一切(身分認同、生活風格、獨立生存等)已經不必受限於他所在的文化傳統、家庭、階級、族群等等,而是由其所做的「自折的」選擇所決定,這就是所謂的「個人(主義)化」。不論個人如何抉擇,即使是放棄自我而由家庭或他人代為抉擇,個人也必須獨自承擔後果,亦即,所有的抉擇都將會形塑自我的人生與認同。
首先,飲食/消費之所以趨向自折回應的,乃是因為有太多選擇被製造出來,加上資訊氾濫、知識專家彼此衝突,這使得(飲食)消費者不得不具有很強的自折性,也就是對於(飲食)消費不可能是簡單的接受,而是不斷反思(涉及吸收資訊、聽取專家意見、相互比較評量等等)或者反應(根據原有的或有限的資訊知識,或甚至隨便任意的判斷)的選擇過程;當然,這個選擇的後果會折回到個人身上,造成影響,而迫使個人再度做出回應選擇。由於自折回應能力(即反思與反應的能力)和控制能力直接相關,因此(飲食)消費的自折性增強,意味著控制(飲食)消費的增強。
其次,在(飲食)消費個人化方面,不但個人消費進佔了家庭消費的市場,而且個人消費也成為表現個性的管道,個人可以透過消費的選擇來表現個人風格與生活方式。怎樣的消費,就是怎樣的人。更有甚者,由於作為個人門面的外表也趨向個人化(即個人外表顯示透露個人的品味、個性與自我──門面外表和內在自我愈來愈緊密的結合),因此,影響外表呈現的(飲食)消費,也需要選擇與控制。
總之,在晚期現代,個人化與自折回應的能力變成存在之道(即,生存的基礎),其關鍵是充滿(國家、商業、專家、制度機構、媒體、性別…)各方權力角力的「個人選擇」,其戰場就是個人身體,其蘊涵則是個人需要更多的自我控制(包括身體管理或治理)。減肥瘦身活動,如控制飲食、個人運動、藥物使用等,就是晚期現代人的存在之道或存在方式,這是獨立於所謂父權控制女體的權力因素。這個分析的角度將減肥瘦身之動力歸諸於現代自我的存在方式,而非外在強迫(如父權或媒體);減肥瘦身者不是受害受制者或被洗腦者,而是有力量的能動者,透過控制與管理身體來使自我能動有力。在這裡需要指出的是,現代自我存在方式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現代權力形態的重大轉變:現代權力需要的是自動自發的身體,而不是被動順從的身體,因而使得個體與權力有了協商的空間,從而給予個體能動或甚至抵抗的可能。[7]
女性主義只注意女性減肥現象,但是減肥論述其實也擴張到其他群體,甚至成為「全民運動」,很顯然,女性主義無法對不分性別年齡的減肥論述提出適切的分析或批判。例如,兒童肥胖現象越來越成為相關知識/權力關注的對象,就這個現象而論,本文所指出的思考線索一方面指向富裕社會的飲食文化與飲食工業對兒童身體的影響,例如,為了食品加工、生產與流通的便利效率、品管、保存和擴大市場與利潤,飲食產品往往不考慮是否會促成肥胖。在這方面,兒童與成人都是潛在的「志願受害者」──但是沒有證據顯示兒童或婦女特別脆弱與容易「受騙」(被飲食工業所操縱),畢竟男性成人也有啤酒肚、脂肪肝、高血壓等問題。此外,兒童也和成人一樣,有在控制慾望的間隙中存在的「吃的愉悅」,以及追求這種愉悅的能動自主力量。
另方面,雖然和減肥相關的醫療權力已經擴張到兒童身體,與父母對兒童身體的管理有著可能一致或衝突的規訓目標,但是兒童減肥也是一種控制消費能力的作為,關乎其未來在消費社會的生存之道,因此日益擴散的兒童減肥論述,以及兒童肥胖身體成為權力的關注與規訓目標,等於是及早訓練兒童的控制消費能力,是兒童的身體規訓的新增內容。當然,父母及社會對兒童的飲食一向就有所規訓,但是近年來開始這種自折回應的(涉及的資訊知識並非傳統俗民智慧的、而是健康醫學知識的;例如早期著重母職的過度餵食overfeeding論述、與後期的營養論述、母奶論述等),個人主義化的(凸顯兒童個別性,過去的時代並沒有突出兒童的個性),則是晚期現代性發展的一個趨勢。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談了減肥瘦身的控制飲食消費面向,還沒有討論運動、藥物、整型(如抽脂)這些方式的減肥瘦身。但是基本上後面這三者均可以在本文所提供的架構下被解釋。眾所周知的,個人運動逐漸成為當代自我身體管理的一部份,也具有著自折性和個人化特色;藥物與整型的減肥方式也是如此,我們在其他地方曾經談過這些問題[8]。為了避免本文過於冗長重複,此處就不再細論,但是會在下兩節相關處簡單地再提及自我身體管理,也就是身體成為權力戰場、但是也因為權力而得以自主能動這個面向。
總之,本文的重點是:對於減肥瘦身的理解,必須回到控制飲食、個人運動健身、使用藥物、身體整型這些實踐的具體當代脈絡,我們發現在這些脈絡中的權力操作與社會動力,主要是來自可被廣泛稱之為「(晚期)現代性」的趨勢,而不是只如主流女性主義所想像的男性權力。
我相信本文所提出的詮釋架構對當代減肥瘦身現象不但在智識上提供了更適切與深慮(sophisticated)的解釋,也在政治上提供了更培力女性的解釋。因為主流女性主義將女人普遍的減肥瘦身現象視為(男權宰制下)失去自主的行徑──在女性普遍獨立自主、婦運與女權頗有進展、女性的性別意識逐步高漲的社會狀況中,這似乎是一種極為奇怪的矛盾。本文則將女人的減肥瘦身當作身體管理和自我控制的一種積極主動的作為:即,在控制飲食消費上去形塑身體和自我、表現自我的能動自主。
但是為什麼女人比男人更在外表身體上著力去表現與形塑自我?主流女性主義對減肥瘦身的「受害者想像」掩蓋了什麼重要因素?這就是下一節的主題:性。
三、性
性不是性別權力的產物
如果說當代的減肥瘦身現象應該在更為廣泛的社會脈絡結構所產生的「現代性」的動力趨勢中去尋求解釋(這些動力趨勢或結構力量顯然並不能被化約為性別權力),那麼,在多大的程度或範圍內,女性主義對於減肥瘦身現象的性別分析是有效的呢?我將說明女人的減肥瘦身現象所溯及的性別不平等,終究還是和諸如女人的就業率、薪資水平、就業年限、專業發展等方面的性別不平等相關,而不是主流女性主義所認為的男性權力或媒體呈現將苗條美感強加於女人──後者正是一種性別化約論的觀點。
「性別化約論」就是將性感與美貌都當作男性權力的產物,在這個框架之下,女性的減肥瘦身乃是父權宰制下的非自主行為。之所以稱為「性別化約論」乃是因為它把「性」與「美」都化約為「性別權力」,易言之,性感或美貌都是被性別權力所決定的;和傳統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化約論」理論模式相似:性別就是基礎或下層建築,性與美則是無法獨立自主的上層建築──有什麼樣的性別權力關係,就決定了性與美的性質。在男性權力支配女性的性別關係下,性感與美貌就都是男性權力的產物,是為男權服務的。主流女性主義(沿襲英美基進女性主義)對於減肥瘦身、性感美貌的分析基本上就是上述的性別化約論。
台灣過去也有一些非「性別化約」的分析,例如,何春蕤曾就女性減肥節食現象提出「社會主義的女性主義」立場的分析,她否定女性只是因為受到男性主導的新審美觀的影響而追求苗條瘦削,更重要廣泛影響的脈絡其實是資本主義下的生產關係與工作倫理之變化[9]。本文對性別化約論的批評尚不止於此,而是批評其基本理論模式及其「權力」觀,因為性別化約論將女性減肥瘦身當作是一個純然受害的經驗(而沒有培力或其他正面作用的可能)、是不平等的性別權力透過媒體而影響女性審美的結果(但是權力與媒體真能造就身體的美感嗎?),而且,性別化約論還認為:不平等的(性別)權力的作用下沒有自主空間的可能,權力本質上是壓抑的與負面作為的,例如媒體的洗腦宣傳就一定會導致順從的行為[10]。下面我將更詳細地對主流女性主義觀點提出批評。
首先讓我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描述主流女性主義的想法,就是(a)媒體呈現出一個美貌性感的苗條女體,(b)女人看到後腦海中就慾望並認同這個苗條女體的圖像,(c)因而就開始以行動(減肥瘦身)來改造自己的身體。所以這包含了三部曲(a)媒體呈現、(b)心動接受、(c)身體力行。
不過,從(a)到(b)向來就有所謂媒體呈現的接收(reception)問題,也就是(例如)看了政府的宣傳片後不是每個人都會心動接受的。
但是更有問題的則是從(b)到(c);因為我們對某種呈現的慾望或心動認同,不一定能轉化為行動或身體的實踐。例如我可能欣羨某人有錢或有音樂才能,慾望自己成為那樣的人,但是我不一定會採取任何具體行動;或者,我可能非常認同或想做個很美麗的人(或胸大的人、清純的人),但是我仍然不會身體力行去改變自己,因為我可能也同時接受自己的本貌(或同時也接受自己胸小、風騷)。
主流女性主義的錯誤因此是假設(b)「女人認同並慾望媒體呈現中的苗條女體」到(c)「女人從事減肥瘦身」之間有個簡單直接的因果關係。本文則認為(c)之所以發生,乃是因為「減肥瘦身」基本上扣連符合了晚期現代的社會趨勢與動力(涉及了多樣的知識/權力、也就是多樣的專家論述與制度機構),例如控制飲食其實是晚期現代人的「存在方式/存在之道」,因此這才促成了人們身體力行的從事減肥瘦身。
不過,女性主義可能會堅持質疑:(a)或(b)難道沒有性別權力的問題嗎?女性主義會認為男性霸權使(a)媒體將苗條呈現為性感女體,而雖然由於「媒體呈現的接收reception問題」,女性主義現在可能會承認:即使(異性戀)女人想要取悅討好迎合男性,女人也未必就會(b)慾望與認同媒體呈現的苗條女體。但是不論如何,(a)媒體宣傳洗腦「苗條就是美貌性感(性吸引力)」這件事實似乎有男性霸權在背後。
其次,女性主義甚至也可能會同意:我們不能認為由於(b)女人想變得更美、更性感,以便在擇偶市場上競爭,因此就直接導致了(c)女人從事減肥瘦身。(b)與(c)之間的簡單因果關係可能也有問題,因為若是沒有晚期現代相關於身體與自我的知識/權力,以致於在自折回應的身體與自我形塑中,(例如)一方面將身體視為可被醫療(外科、藥物等)所操作的對象、以及將身體視為自我的體現與籌劃,另方面則有用藥觀念的改變、醫療外科整型的發展,那麼透過藥物、身體整型來(c)進行減肥瘦身,是根本不可能的。之前我也顯示由於控制飲食(消費)的現代性發展(如控制飲食消費與形塑自我認同的關係、召喚「自主消費」能力、飲食工業與健康論述等等),才使得控制飲食成為普遍的(c)減肥瘦身實踐。
但是,(b)女人的認同與慾望苗條女體,是否至少提供了一種心理動機去使女人(c)從事減肥瘦身呢?我的回答:只有在特定條件配合下才是如此。這個問題可以用下面例子來說明:由於西方男性普遍地在全球吃香,一個亞洲男性可能會認同與慾望(幻想)成為西方男性,但是在沒有「變種族手術」與相關的知識/權力變化前,很難想像此人有心理動機去「換臉變身」(因為這個行為沒有相關的藥物工業與醫療制度與法律的支持、沒有變種族的流行故事與可實際達成的想像、可能無法進行人際互動或自我呈現、可能無法躲避污名等等)。因此,正是因為「換臉變身」(除了「變種族手術」外,還包括自我認同、社會制度的相關實踐與論述、可實現變身的想像──如變身後的幸福或循常的生活等等想像[11])成為可能選擇後,才會有此心理動機的存在。相同的,正是因為存在著與「減肥瘦身」相關的自我與身體的現代知識/權力,才會有從事「減肥瘦身」的各種動機。
很多人會自認為她們減肥瘦身的動機就是想要變得像媒體呈現中那樣苗條或吸引男性目光,這當然是事實;不過減肥瘦身有時還有其他不同的動機(例如有些中老年婦女可能是為了休閒或養生,有些人是為了那是流行的風潮,還有人是追求新知新實踐,甚至有人想要試用新產品)。重要的是這些減肥瘦身都採用了相同的身體技術(和控制飲食、個人運動、使用藥物、身體整型相關的各類技術),值得提示的是,這些技術並不是專門為了減肥瘦身或苗條性感而被發明出來的,而是各自有其知識/權力的場域與系譜,並以不同的面貌被施用在其他事務上(例如記錄與監視體重、計算食物熱量等等都不是因減肥目的而發明的;更籠統的例子還有,控制飲食乃是控制消費的一部份,後者則施用在飲食以外的消費上)。
最重要的,這些技術及其相關的知識/權力同時也是構成現代自我與現代身體的技術與知識/權力。換句話說,不是因為憑空先存在著一群追求苗條的女人或心理動機,因而有了減肥瘦身的諸種行為;而是因為先有了可挪用於減肥瘦身的多樣技術與相關身體的知識/權力,故而才有願意與能夠採用這些技術去形塑身體、打造自我與規訓行為的人,進行著許多我們目前看到和身體與自我相關的活動,諸如刺青穿洞、自拍寫真、荷爾蒙治療、割雙眼皮、抗失眠、束胸、染髮、變性等等的「做身體」行為。減肥瘦身只是其中可能之一。當減肥瘦身的知識/權力技術可以正當地被用來打造苗條身體時,為了追求美貌性感的苗條而減肥瘦身的心理動機也就出現了。技術與動機,兩者互相開發、彼此強化,使得減肥瘦身益發地普遍。
有人說女人自古就是追求美貌的,但是前現代的女人卻可能沒有(動機)追求苗條,若說這是因為「苗條身體並不是前現代社會所界定的美感」,其實並沒有抓到重點。我會說:因為前現代社會並沒有現代社會才有的個人運動、藥物使用、身體整型、飲食控制等等相關技術與知識/權力,所以前現代女人即使認為苗條身體是美的,也沒有動機去實際減肥瘦身,因為前現代女人的自我與身體缺乏相關知識/權力技術,因而根本不可能是會進行減肥瘦身的自我或身體。前現代男性對苗條女體的慾望,並不能促使女人進行減肥瘦身;女人減肥瘦身的實踐與動機是在一個當身體與自我都可以被規劃與形塑的社會才存在的,自我與身體的籌劃則是(在個人主義化下的)個人面對層出不窮的各種專家、資訊、知識、技術時,不斷做出回應的狀況中進行的(包括對新資訊新技術完全相應不理的回應)。這基本上是晚期現代人的「生存之道」,並不單純是專業支配(專家統治)或其他權力支配的受害、無力,而有著培力、能動與自主的成份。
有人或許會繼續堅持,現代女人的減肥瘦身背後還是可以歸結為:取悅男性慾望。易言之,如果男人認為豐腴才是美,那麼女人就會去增胖,畢竟,不論女人是減肥還是增胖,「女為悅己者容」嘛,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不過,在晚期現代越來越開發與籌劃自我的動力下,造就了顯著的自戀文化,因此最大的「悅己者」恐怕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更有甚者,想簡單的以「追求美貌以取悅男性」來涵蓋不同歷史-社會的女性身體實踐(其實也就是以「父權宰制」來解釋所有性別現象),只能把減肥瘦身當作一個被宰制的、受害的、無力的經驗現象,而無法看到減肥瘦身與現代自我的其他更廣泛的身體實踐之密切關連。
晚期現代人越來越把身體當作反思(自折回應)的籌劃對象,也就是不斷參照各種知識資訊,將身體當作一個可塑事物來管理和改變(我稱此現象為「做身體」)。由於各種權力都對身體施以影響,身體可以說是諸權力的戰場。值得提醒的是,這些權力並不都是壓抑性質的、有些是誘發鼓動或甚至培力的。在像控制飲食、養生保健、規律運動等等這些身體管理中,對身體的控制與自我規訓可以帶來自主、有力、能動的感覺。這些感覺即使是幻覺,也是生存與反抗的基礎資源。更重要的是,由於身體外表越來越和內在自我連結,「做身體」也就是「做自己」。我所謂的「做自己」並不是一般勵志小品、婦運論述、廣告宣傳上所謂的做自己,不是「忠實於本我」的意思。「做自己」,指的是「將自我當作一個開放的、可塑的籌劃」,亦即,以自折回應的方式形成自我認同、塑造生活方式或風格等,而這通常和身體管理密切關連。減肥瘦身就是做身體、做自己的一種實踐。
總之,晚期現代的各種減肥瘦身實踐,必須放在晚期現代社會本身的內在動力與趨勢中去理解。僅僅用「追求美貌」或者「男權支配」或者「媒體洗腦」來解釋減肥瘦身的動力與動機,顯然是忽略了減肥瘦身這類身體實踐所座落的歷史-社會脈絡。正是由於這個脈絡的存在,才使得「(追求美貌的)動機與(減肥瘦身的)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得以可能存在,而且這個脈絡同時也構成了減肥瘦身的主體與動機。所以,我們不能用簡單的機械因果觀來看待「晚期現代性」與「減肥瘦身」之間的關係。
但是,針對上面的(a)(b)(c)三點,女性主義可能還要追問:為什麼(a)媒體將苗條身體呈現為性感美麗?或者更根本的:為什麼只有女體才是性感與美貌的化身?為什麼不把男體也性感化、美感化?這是否為性別不平等所造成的?其次,女性主義要追問:為什麼(b)當代女人會認同與慾望媒體呈現中的苗條身體呢?還有,為什麼(c)主要或多數是女人而非男人從事減肥瘦身?等下我會提出一些和主流女性主義相當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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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先將上述想法更進一步地鋪陳如下:
主流女性主義的基本前提就是:「男性權力支配」與「女人的減肥瘦身」之間有著強烈的因果關連,亦即,性別的不平等權力造成了女性的減肥節食。「權力」在此處被設想為純然壓抑與強迫性質的。不論如何,女性主義的基本前提可能涉及了好幾個不盡相同的假設:1)男性的不平等權力,造成文化(或女人)以為瘦身苗條才是美貌性感的身體,亦即,女人的美感或性感是被男權所塑造或定義的。2)男性的不平等權力是造成女人追求美貌性感的原因,亦即,女人欲求性感身體或女人愛美,不是天生的,而是因為男性權力所直接間接強制的。
至於女性主義將瘦身減肥議題與媒體批判掛鉤,這也涉及兩個假設:3)男性不平等權力決定或造成了大眾媒體所呈現的性感苗條女體,亦即,媒體呈現是男性權力的體現或工具。4)大眾媒體所呈現的性感苗條女體造成了女性減肥瘦身,亦即,由於女性看到媒體呈現的性感苗條女體,而進行減肥瘦身實踐。
這四個假設都頗有問題。但是藉由它們,女性主義才能進行所謂的媒體批判以及對於減肥瘦身的批判,因為這四個假設建立起「女性的減肥瘦身」、「媒體呈現的苗條性感女體」、「男性權力」三者之間的緊密因果關連。
事實上,男性權力(父權宰制)是上述女性主義分析的原點:1)男性權力定義了女人的性感或美感,2)男性權力迫使女人追求這樣的性感與美貌,3)男性權力以性感女體的媒體呈現為工具(或父權根本就化身在這種媒體呈現中)。由於上面三點,所以4)女人因媒體呈現的影響而進行減肥瘦身,追根究底其實是男性權力造成的。
本文的立場則是否認男性權力作為原點的分析[12];易言之,本文認為1)性感美感的定義、2)女人追求性感或美、3)大眾媒體呈現單一性感樣態的女體等等,其所涉及的權力與社會動力不能歸諸於單一的「男性權力(父權支配)」。由於這些都是非常複雜的問題,全面探討它們是不可能的,故而以下我一方面對上述女性主義假設的可能謬誤做些簡單的提示,另方面則提出我的替代解釋。我將先討論1)、2),稍後再討論3)、4)。
首先,如果女性主義主張「女人性感或美感乃是男性權力的產物」或者「男性權力決定或定義女性美」(即,上述的1)),這顯然是一種相當粗淺的性別化約論;很多現象都表明:美貌與性感不能只歸因於性別權力,美感或性感顯然還受到階級、種族、文化的影響或甚至建構。不過性與美似乎也有其獨立自主的面向,例如生物決定論者就強調美的獨立自主(不受文化社會影響)之生物面向,雖然其論點缺乏歷史發展的視野。由於我在其他地方已經對這個問題做出尚稱完整的解答[13],此處就只簡單提示如下:
我基本上主張,美感或性感既有其生物性別的起源和決定因素,也有社會文化的影響(因為不同文化會產生不同但也有共通處的美感或性感),但是重點是:特定社會的美感是一個符號系統,系統或結構內的元素與規則雖然會變動演化,但是不會任意變化,這樣才能解釋不同歷史時期美感或性感標準的差異演變。美感系統之所以會在商品化與全球化的時代產生較大的變化而逐漸脫離生物性別的基礎,其變化主因則是來自日常生活的美學化、以及美貌工業與性感工業的發達(下詳)。在去傳統化與個人主義化的影響下,個人對美感的操演也開始影響著個人的美感或性感呈現;這是晚期現代的個人在美感系統結構下的能動性的表現,其背後因素則是各個社會的美學系統的許多元素在全球化下開始「漂浮」,因而給予個人較大的操演空間。事實上,我相信:如果美貌與性感完全是由性別權力所決定的,那麼男人(而非女人)才應該是美與性的化身與體現,正如同在一般的文化中,優勢種族(而非劣勢的被殖民種族)才會被呈現為美感與性感的化身與體現。
稍後,我還會再提到這個「美感與性感是被男性權力所定義的」問題,並進行更複雜的一些討論。
其次,男性權力是否迫使女性追求美貌與性感身體呢(即上述的2))?從歷史角度來看,當婚姻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轉變為建立在當事人自由兩願的選擇上時,男女的擇偶以及延伸出來的公開社交(包括所謂的追求、談戀愛)都使得外表的性吸引力變得越來越重要。在自由戀愛的文化中,男性不再只是靠著擁有財產或地位身分家世,個別男性的青春外表變成了求偶的重要因素:十九世紀以來,許多愛情小說的標準情節都會安排女主角為了愛情而放棄年紀大但有身分財產的男人,而沒有資產實力的年輕小伙子則是女主角傾心的自然對象。同樣的,在自由戀愛的文化中,女人也必須在外表上充分吸引男性,外表幾乎成為女人在婚姻愛情市場上最重要的資產。
但是女性外表的重要性增加,是否只意味著女性在男權下的受害、女性身體的被物化宰制?
首先,我認為現代女性的注重外表,其實是「強化女性自我」的一種方式。讓我解釋如下:由於擇偶追求文化的出現,外表與身體對男性女性都變得很重要,但是與此同時,現代個人化的自我(及相應的強調自我交流的現代愛情)也在急速的發展中。男性在公共領域的諸多活動強化了其個人主義化的自我,女人則相對的缺乏個人主義化的條件(例如,女性就業率、薪資水平、就業年限、專業發展一直較男性低,因此較難獨立自主存活於世)。然而歷史的發展卻也提供了強化個人自我的其他管道。由於文明化過程在現代的大幅進展,外表與個體自我有著逐漸緊密結合的趨勢:亦即,以外表與身體來表達自我、表達個(體)性的知識/權力逐漸發展到位[14],以及伴隨著外表與身體的商業開發(服裝工業、美貌工業)。其所產生的結果就是:一方面促使(也同時提供)女人在這個擇偶追求文化中所追求的(也同時需要的)衣服與儀態、化妝與美容、整型與瘦身等等物質條件出現;另方面,女人在公共場所或擇偶市場上發展的爭奇鬥艷、突出自我、與人競爭的外表與心態,形塑也強化了女人的個人主義化自我。特別因為外表是個人必須經營的資產,而不是傳統、階級、家庭、身分地位所傳承賦予的(endowment),女人因此在各種和外表相關的資訊、專家、論述下都必須高度自折回應地選擇所需要的外表,也就是能夠表達自我的外表(服裝、化妝、風格、儀態、氣質等等),有時還必須盡量排除原先傳統、階級、家庭、身分地位所賦予外表的可能限制,故而女人也可能藉由這種外表的公共競爭來達到個人主義化的自我。值得注意的是,女人當然會因為比男人更需要注重外表,因而對外表有更多的反思或自折回應的籌劃,也因此帶來比男性自我更多的、對外表的自我監視和焦慮,可是同時則因為對外表有更多的自主與操弄能力,因而也在體現美感和性感上遠遠領先男性。
上述的說法同時解釋了:為何一般而言女人比男人更在外表身體上著力表現並形塑自我,以及為什麼主要(多數)是女性而非男性熱衷從事減肥瘦身。扼要的說:女性比男性更注重「做身體」,是因為男性還有其他「做自己」的方式;這個兩性差異顯然很主要的和就業率、薪資水平、就業年限、專業發展等方面的性別不平等相關(然而,更著力於「做身體」,本身並不是不平等或受害,反而可能是對於不平等和受害的一種補救或力爭)。本文認為這就是在女人減肥瘦身現象中可溯及的性別不平等──亦即,在作為個人主義化的現代自我條件上,女人在就業市場的資源不如男人,但是更著力於「做身體」則可以強化現代自我。這個觀點相當有別於主流女性主義的性別化約論:後者認為減肥瘦身所涉及的性別不平等,乃是性別化的性感或美感的問題,而不是個人主義化所需的經濟條件問題。另外,由於女性(而非男性)是文化中美感與性感的化身,所以女人在使自己外表身體變得美貌性感上,比男人要著力更多;特別是,因為女人可以「上嫁」,所以女性有更強的誘因去增加美與性的資產。對這些現象本文也有著不同於性別化約論的解釋(下詳)。
照這樣說來,現代的擇偶追求文化有其複雜的效應(男女兩性均開始注重外表只是其中之一的表面影響),這個源起於「自由婚配」的歷史發展,很難用諸如2)「性別不平等迫使女性追求外表美貌與性感身體」來總括。事實上,現代的擇偶追求文化,包括相關的社交公開、外表身體(與連帶的自我)之開發籌劃、美貌工業與性感工業的興起(下詳),也是「性的現代化」的一部份,和本文所談的「現代性」動力有著間接的一些關係,此處姑且不論。讓我先回到擇偶追求文化與2)的關係話題來。
如果說之前媒妁婚姻的主導權在於家長與男人,那麼自由婚姻的主導權則因為擇偶追求的文化發展而開始逐漸由女人來分享。這個主導權力變化的重要的因素就是「性」。性干擾並打亂了男性權力的算計,女人則藉著性吸引力來與男人爭取權力。
女人的性吸引力,在一定範圍內扭轉了性別權力。原本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婚姻內,女人是被動的被男性(家長)選擇的,女人可說一無權力籌碼;現在在自由戀愛的歷史時刻,女人變成了男人需要積極追求爭取的性對象,而很多時候男性必須彼此競爭以贏取芳心,女人則可以藉著外表或性吸引力來爭取更多的權力;例如下層女性可以靠著美色來和上層男人進行經濟上對男人可能不太合算的交換,而且,不只是這種「麻雀變鳳凰」的上嫁婚姻[15],也還有其它形式的不等價交換。總之,在自由婚配的擇偶追求文化下,女性對自身美貌與性感身體的追求,不能被簡單的歸諸於男性權力的強迫,因為女性追求自身的性感美貌將帶來實際的利益、與男性的權力拉鋸、以及議價籌碼。
不過,有些人可能還是會把女人對美貌性感的追求當作男權支配的結果,所根據的理由則有好幾種:例如女性是為了進入婚姻家庭才追求美貌性感,因而女性難逃結構性權力的支配;或者,女性對美貌與性感的追求是浪費心力時間的無用行為,使得女人無法像男性一樣追求真正有社會價值的事物;或者,美貌性感的追求可能造成天生美麗者與醜陋者之間的不公平;女人對於美貌性感的追求,形成對自身身體的規訓與不自由、不自主;或者,女人對於美貌性感的追求乃是受制於男人的美學觀感與性慾需求(即之前提過的,男性權力定義了或形塑了女人的美感與性感)。
限於篇幅與文章的可讀性,我不打算詳細深入論証,而只約略地提示幾點來回應上述理由。首先,我們不應該從「社會結構」(如父權社會這個觀念)來論斷所有的權力關係與現象(如婚姻家庭)都是一面倒的必然支配,這樣的化約論斷也無法說明反抗權力的來源[16]。
其次,作為其他女人性對象的女同性戀,也同樣地追求世俗所認定的美貌與性感身體,與一般異性戀女人並無顯著差異。這顯示美感或性感有其獨立於性別權力的面向。
再者,女人對於美貌性感的追求雖然會形成對自身身體的規訓,但是這個自我身體管理,既會帶來焦慮脆弱與限制,也會帶來能動有力與愉悅。很多人看到女人對於身體的開發與耕耘遠勝過男人,因而認為女人比男人承受了更多的身體壓抑與負擔[17],但是如果我們考察「性」此一身體面向,我們同樣地發現男人對於性的某些方面之開發與耕耘遠勝過女人,雖然這也會帶來焦慮脆弱與限制(例如關心生殖器的大小與形狀、性交的持久、勃起能力、對於性事的高度興趣與性經驗的豐富等等),但是沒有人會認為男人因此必然淪於受害、被宰制、無力的境地[18]。由此可見,對於身體的規訓管理與開發耕耘(如商品化),並不能簡單地視為結構權力強加於身體的壓抑或受害。男人的健力士鍛鍊(body building)多年來也廣泛地被女性所採用[19],至於體育活動中的身體開發與規訓也是兩性均有,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參與這些活動的女人都是受害或被宰制的性質,因此我們也不應該從女體的開發與規訓來推斷女人必然受害與不自主。有人批評女人的「做身體」現象是「無主見的追隨流行或喪失自我的一窩風」,但是正如之前我在討論「外表」問題時得到的結論:女人在「做身體」方面反而比男人有更多的自折回應的籌劃,因此這個實踐其實強化了女人原本較缺乏的「個人主義化的自我」。
此外,女人所追求的性感與美貌並非毫無社會價值之物,因為美貌與性感身體可成為增加人生機會的資產,不但本身就可能直接交換到實質利益,而且還可以帶來力量、愉悅等正面事物。在美貌與性感身體益發商品化的歷史階段,美貌與性感基本上只被女性壟斷,這乃是增加女性的市場資產。這種性感女體商品化的意義,則是使女人可以依賴市場而生存,不必再依賴特定男人或家庭。性感女體的消費者並不只是男人,例如服裝工業與化妝美容工業等等普遍地使用性感美麗的女模特兒,其訴求的消費者幾乎都是女人。由於只有女人才體現美感與性感,所以就連兒童商品或兒童節目也會訴求女體;性感美貌女體的消費可說是不分男女老幼的──除非受到傳統或「文明」的限制,如公共不宜、兒童(婦女、老年、病患)不宜等等。
另方面,在一般日常或普通商品也不斷的性感化的狀況下,「性感工業」使女性有更多的出路資源或相關職業選擇,也使女性的公共可見度益發提升──因為到處都需要性(感)來販賣各類商品,sex sells!不只是漂亮的電視女主播逐漸取代了原本需要男性權威的新聞播報,還有許多原本與性/別無關的商品,如房屋銷售的廣告搭配著女體,產品設計使用女體形狀等等。這之中有些可能是為了吸引注意,但是基本上和女體所代表的「性」在文化中既被當作壓抑禁忌、卻又被撩撥誘發有關,因此性的慾望成了商品慾望的源頭活水。
這裡所謂的「性感工業/工作」,就是實際或象徵地生產或販賣「性(女體)」的商品與勞務,這當然包括了狹義的「性工業/性工作」(如賣淫)。然而現今幾乎所有商品與勞務都有「性感工業」的層面或元素,只是有些比較直接(商品或勞務內容就是女體),有些比較間接(如廣告行銷涉及女體)。當然,就像所有被商品化的資產一樣(如音樂才能的商品化等等),女體的商品化也存在著可能剝削與「危險的權力」,但是商品化絕非一面倒的壓迫。
性感工作或女體商品化本身並不是壓迫女性,但是當美貌性感只被女性所體現,因此性感工業只被女性所壟斷時,固然在今日的商品社會中帶給女性一些實際利益,不過也會引發「性感工作的文化意義或文化形象」的問題。亦即,性感(外表、身體、性等)在文化中不像「智慧」這些被看重的特質,而有著被貶低或甚至污名的問題:性感工作即使收入很高,卻不如智慧工作在文化中有較好的形象或較正面的意義。其原因和文化本身是由不勞動的男性統治階級所主宰的傳統有關,所以「文化」重視心靈智慧,輕看勞動身體,重視內在昇華,輕看外表本能(而女人、性、生殖都被視為接近本能)。(另外一些重要因素則還有文明化過程對性的壓抑、婚姻霸權對性的壟斷等等)。如果一種性感工作的生產者與消費者有較為絕對的性別區分,其在文化中的意義或形象便可能會傾向於複製性別不平等;這就是一些反對賣淫的女性主義者所持的說法,即,性工作大都是女性從事而男性消費,因而複製了目前文化中原有的性別不平等意義、即複製了男尊女卑(男主女奴)的形象。我認為這個「目前性感工作的文化意義複製了性別不平等,因此性感工作是壓迫女性的」論証其實是難以成立的[20],但是此處可以略過這個問題,而提出可能改變性感工作的性別文化意義的三個方向:
一、性感工作的消費者若能夠不分男女老幼,則其性別意義可能會被淡化。其前提則是「性的公共化」、「文明的非正式化」這些趨勢的持續,所以必須打破「兒童不宜、公共不宜」這類限制。
二、和上述這些趨勢相關的「性開放」,雖然可能會使得性感工作的污名淡化,但是往往文化形象提升的只是一部份性感工作,也就是對應著具備文化正當性的「健康、正常、高級的性」(而非「偏差、變態、低級的性」)。因此,針對這種性的階層化(高級/低級之分)的「性解放」運動乃是必要的。
三,若是有更多想要消費男體的女人、以及更多從事性感工作的男人,雖然男人將因此而分食性感工業的大餅,但是卻能改變性感工作的文化意義。不過目前少數開始體現美貌與性感的男性、或者被當作性客體或性工具的男人,恰恰不是女性所慾望的「新好男人」,而是被視為性變態、性偏差、女性化的男人。同樣的,對消費男體有慾望的女人也被視為花痴、或女人中的「背叛者」。故而如果要改變性感工業的性別結構,對於邊緣男體(如同雙性戀、跨性別、小白臉、娘娘腔、男妓、BDSM中的男M或男奴、化妝愛美自戀男等等)以及「男性化的女性慾望」(男體的消費者)的性解放策略是必要的。上述有些偏離主軸的討論其實是要顯示:有關美貌性感所涉及的性別不平等,和性的壓迫與解放密切相關,而不僅僅是男權壓迫而已。
跟性感工業同步發達起來的,還有服裝美容化妝整型工業──可簡稱為「美貌工業」。美貌工業使得美貌與性感身體從「天賦」(endowment)益發地轉變為「資產」(asset),也就是使美貌與性感變成一種「選擇」、一種「投資」。換句話說,美貌工業使得美貌與性感愈發地普及化,而不是只屬於少數天生美麗或天生性感身體的女人。原本只是少數幸運者才能擁有的美貌與性感,開始變成幾乎多數人均可得到的資產。雖然仍然有很多女人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近用許多「選擇」(例如不願意化妝或追求美貌的女人、或害怕自己成為性感的女人等等),但是美貌工業確實使得因美貌的天賦差異而可能存在的不公平人生機會得到了救濟。
當然,美貌工業就像其他工業一樣,在創造產品的豐裕普及之同時,也可能有著大量生產下的標準化的缺點(例如有些社會中的肥胖者買不到性感衣服)。然而美貌性感的多元化必須建立在美貌性感的普及化基礎上,畢竟,沒有普及化的美貌性感(即美麗性感者只有少數),多元化既沒有意義、也很難「多」元。所以,美貌性感的多元化(多樣標準與不同典型的美感與性感)其實依賴著發達且不斷演化的美貌工業。(稍後我會再闡釋此處論點與減肥瘦身的關連)。
不過美/醜之分始終沒有成為像性一樣的權力關係:女人之間的美醜差異,並沒有像良婦與淫婦的性差異一樣成為一種制度性、結構性的不平等權力關係。例如,美醜之分似乎並不決定個人的性愛機會,不是美女才擁有較多的性對象,真實與網路世界裡多得是面貌平庸的性愛天后。一般人常認為醜女沒人愛,但是Randall Collins的研究顯示,人們在擇偶時會選擇與自己各方面條件相似的對象,易言之,醜女還有醜男或其他醜女愛,若醜女還有擇偶市場上的其他良好條件,則會使她更容易擇偶。而且,不論美醜,擇偶都有某種不確定性在內,事實證明,美人不見得就能順利擇偶[21]。美/醜之分是否對個人的人生機會有目前不為人知的可能影響,則還是個開放的問題(目前對美醜的社交與就業影響只有些結論不確切的研究)。
美貌與性感既然在擇偶追求文化下對女人愈形重要、不斷加碼,自然會帶來焦慮、脆弱、風險等等,然而也同時帶來力量、愉悅、資源。走在街上被凝視時同時感受到的愉悅或不安似乎可以說明這種矛盾情況。然而隨著性開放、社交開放、性別平等、美貌工業與性感工業的開發等等歷史變化,走在街上被凝視的已經不是單純的被動客體,而是女人主動操作他人的凝視(從短裙露背到低腰丁字褲露胸露股溝等服裝可以清楚看出這種操作的企圖程度)。在今日街上,被觀看窺視而產生愉悅自信的可能性,更多地勝過產生不安不悅的可能性。
總體而言,在美貌與性感的普及化下,越開放的性文化(女性不再受貞操束縛)、越開放的社交擇偶文化(在婚姻與交友市場上女性可將自身美貌效用發揮到最大)、越發達與正當化的「性感工業/工作」(也就是被女性所壟斷的就業機會),將使作為「性與美」化身的女人更為自由、有更多機會與選擇,更容易得力壯大。這些都是隨著社會文化變遷而可能繼續擴大的契機,而如何在此趨勢中幫助女性克服危險、剝削、支配等負面影響,當然就是對女性主義的挑戰。很明顯的,為了保障這些趨勢持續提供女性發展的機會,女性主義也應該積極批判性感工作的罪刑化、污名化和階層化(例如電視女主播比檳榔西施更高級,後者則被污名[22]),更需要批判有關貞操、第三者、淫婦的傳統道德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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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讓我們回到女性主義關於媒體批判與瘦身減肥的另外兩個假設:3)男性不平等權力決定或造成了大眾媒體將苗條女體呈現為性感,亦即,媒體呈現是男性權力的體現或工具;以及4)大眾媒體所呈現的性感苗條女體則造成女性減肥瘦身,亦即,女性看到媒體所呈現的性感女體,因而進行減肥瘦身實踐。
讓我先從較簡單的假設4)談起。假設4)顯然對於媒體接收(reception)與媒體影響(媒體呈現對閱聽人行為的控制)有著過度粗淺的理解。
我們很有理由懷疑媒體呈現(如呈現苗條女體為性感)是造成人們改變行為模式(如採取減肥瘦身)的直接原因,因為媒體呈現不一定會被閱聽人所接受,事實上,閱聽人的抵制與媒體批判的存在正說明了這一點[23]。若講到對人們減肥瘦身行為的直接制約,恐怕每日生活的面對面互動才是更可能的原因;例如走在街上時,他人對自己身體的羨妒愛慕目光、或我們對他人身體的厭惡鄙視等。我不否認媒體建構現實以及影響路人目光的可能,但是在「媒體呈現」與「減肥瘦身」之間不可能是單純簡單的因果關係(表現為一種壓抑性的強制力量或權力),應該還要考慮更多的脈絡關係。就這個更廣泛的社會脈絡而言,前面已經說過,對於消費與飲食的控制乃是現代人的生存之道(參看本文第一、二節),這才是減肥瘦身的結構性因素。而「媒體(或男權)造成了女性的減肥瘦身」說法,就和「周星馳的媒體呈現造成影迷的次文化行為(如學星爺講話等等)」或「媒體對刺青的呈現造成青少年模仿」說法一樣,其實只是看到表面的關連,而誤認為完全是媒體強大的行銷力量直接對閱聽人造成刺激反應的行為。影迷或青少年的看似失去自主,其實往往是對媒體呈現或商品加以主動消費或二度創造,藉以表現自我[24]。當代的減肥瘦身不是喪失自主,而是現代自我的「做身體」、「做自己」的能動性表現,媒體呈現則是現代人在自折回應地形塑身體與自我時所接收到的各種資訊、知識、專家、論述、制度、法令規範等的一種。
另一個和媒體接收(reception)相關的問題是:究竟媒體呈現了什麼?主流女性主義在批判媒體呈現時,似乎只看到「苗條」身體被呈現為性感或美,但是這忽略了媒體呈現的多義性或歧義性。例如訴求中年婦女的瘦身廣告顯然也在促進中年女性的情慾能動與身體自主──當中年女性的身體完成生殖功能而趨向「無性、無情慾」之時,這些廣告卻呈現一個有情慾的中年女性形象;當中年女性前半生都在照顧家人身體之時(現在卻面臨空巢期),這些廣告則鼓動中年女性要開始照顧自己的身體。又例如,很多瘦身廣告呈現的女體都踰越了良家婦女的身體,投射出狂野性感或幾近淫蕩的「新女性情慾」形象(這種淫蕩形象引發良婦女性主義的不安也是可以預期的),但是這種新女性情慾形象背後的慾望訴求卻很少被當作焦點來探討[25]。
至於假設3)不應該被理解為「媒體呈現是直接被男性權力所左右操控的」,因為商業利益可能才是媒體呈現的直接肇因。有一種看法會認為:媒體之所以充斥著女體,追根究底的原因乃是,到目前的歷史階段為止,美與性基本上都只體現在女人身上(其原因則可能是性別的生物因素,或者如1)所假設的「男權定義了美與性」,或者其他更複雜的原因),以致於女人幾乎就是美與性的化身或表現;因此女人或女體是被凝視的對象、是性客體或性對象;故而媒體就是以女體來呈現美與性。換句話說,媒體只是反映、順從、維持或甚至強化了「女體(而非男體)才是美與性的化身」這個現實。不過,上述這個說法缺乏社會-歷史的面向(因為它不能解釋為何在當代:苗條身體而非其他體型會成為媒體呈現性感與美感的主流),等下我還要再進一步討論。
不過,美與性基本上只體現在女人身上,是否就是性別不平等權力所造成的?如何使男人也成為美與性的化身?──這些才是關鍵問題。這個問題需要更仔細地做歷史發展的、人類學的與多視角的考察。例如,即使「只有女人才體現性與美」(這個是在人類大多數社會中成立的事實嗎?)起源於人類歷史早期(或史前時期)普遍的性別不平等,時至今日,當性別不平等的局勢已經有變時,女人若仍然主要是美與性的化身,那麼我們要追問:今日男人是否有慾望成為性客體與性對象?女人是否願意或如何將男人當做性客體?如果男人也成為性與美的化身,女人是否認為這是有利於她們的?
有很多現象可以為上述問題提供回答的線索。例如,從跨性別與某些男同性戀中可以看出:當男人不必用「陽剛特質」來吸引對方時,男人顯然很樂意成為美與性的對象。另方面,在有關色情(性工作、性言論與影像)如今不分性別的普遍化的議題上,一些女人仍然拒絕將男人視為性客體(如反對男人賣淫的普遍化、反對男體性影像的普遍化等)。此外,在最直接的面對面互動層次上來看(如追求、觀看、性交等),許多女人似乎並不願意將男性當作性客體。事實上我們幾乎可以推測,大部分女人會認為,當女人不再壟斷美與性時,當男人成為女人所慾望的性客體時,女人便喪失了最重要的議價籌碼,而這將是女性權力的災難。
在女性拒絕將男人性感化或美感化的傾向中,一個有趣的例外則是亞洲腐女的BL(boy’s love)漫畫,漫畫主角都是俊美近乎跨性別的男同性戀,內容則往往有性愛色情(”H”)的場景。或許這個現象是異性戀少女情慾被壓抑後的折射,但是卻另類地成為男人被女人性感化的前驅。
很明顯的,許多男性也迫不及待地想打破女人對於美與性感的壟斷、分享特權。不少男人慾望能成為性客體與性對象,但是卻往往被社會視為變態,也得不到女人在互動中的回應。而且,男人的美與性感很難跨越「男性陽剛」所設下的界限;當界限被踰越時,往往就會被視為「同性戀」(當男人完全揚棄「男性陽剛」,或扮裝為女性時,會立刻被異性戀女人所揚棄,並且被視為偏差行為)。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男人的美貌與性感工業當然只是在女人的邊緣寄生而已。不發達的男人美貌工業中擠滿了男同性戀和少數偷偷摸摸的男異性戀;很容易被現形(out)的男性化妝工業幾乎不存在,容易隱形的男性保養則悄悄流行。不過整體而言,男性美貌工業都在「陽剛」的束縛下有限成長,因此也不可能造成男性美貌的真正普及。很多人覺得男同性戀與新生代年輕男人群中較多性感美男子,這和他們比較敢於利用美貌工業來表達自我直接有關。
在古希臘容許同性愛的社會,年輕男性與男孩也體現了性與美,此一美學傳統在過去的藝術文化或今日西方通俗文化中比較偏重肌肉的線條,但是其與同性戀(「1號」)的關連則是揮之不去。在全球通俗文化的媒體呈現中,另一種男人美感或性感的表現則是偏重臉部的美貌。早期的英俊常被形容為「脂粉味」,後期則更傾向女性美的跨性別(男女不分或中性)的美麗臉龐和長髮,因而其文化形象與文化意義與同性戀(「0號」)有著更直接緊密的關連。由此我們幾乎可以推斷:媒體呈現的主流之所以仍然是女體,男體之所以仍然處在邊緣,和主流社會對男同性戀的排斥與恐懼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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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我們觸及了「媒體只呈現女體」的一些社會層面,但是我們還沒觸及:為何媒體呈現的性感與美感主流是苗條,而非其他體型的女體?這所涉及的性感與美感之媒體呈現的轉變,必須從當代的一些性/別相關的歷史發展來探討。
女性主義對媒體批判的一個重要角度是:苗條女體透過媒體而成為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其他性感身體的呈現則受到排擠,因而在媒體呈現中只有單一的美貌性感標準。我有條件地認同女性主義此處所說的這個事實(下詳),以下我將嘗試解釋這個事實現象的原因,但是我與女性主義不同的是:我不認為這個苗條女體的媒體呈現直接「造成了」女人的減肥瘦身(即,上述的假設4))。就像我在本文的前半已經說過的,我認為女人的減肥瘦身行為,其動力還是來自本身所處的現代條件,而非外在力量(男權支配或媒體呈現)的強制。亦即,減肥瘦身實質上就是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這涉及了現代性的諸多動力所形成的現代自我特色:一方面是自我監視、自我規訓,另方面則是自我肯定、自我能動。在減肥瘦身中,女性經驗到的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會給自我帶來自主有力感,但是也可能會帶來焦慮或失敗感,正如其他各種現代的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活動一樣。
其次,我要說明的是,媒體呈現「苗條瘦身」為美貌性感的身體,並不必然就成為大千世界芸芸眾生的審美標準。在每日生活的人與人互動現實中,人們對美貌性感的標準有很多主觀的成份(例如多數人傾向接受自己的外表),彼此的審美觀感也有很大的差異,甚至因人而異(「情人眼裡出西施」)。人們的性愛機會也和美醜關連不大(參看註21的正文說明)。換句話說,我認為媒體呈現的實際影響不是對人們行為的(壓抑式的)宰制(面對面互動往往帶來更強的直接控制),而是給予「苗條瘦身」文化正當性,以及使之成為性感的一種元素或一種審美標準。這使得人們可以用苗條瘦身來「做性感」(參見註13),例如穿上緊身衣褲來表現自己的美貌性感;相貌平庸甚至醜陋者也有以豪乳或苗條身材來傲人。在這個意義下,追求苗條瘦身提供了減肥瘦身一個直接的心理動機,以及文化正當性。
總之,我不認為由於媒體的呈現,因而使得現實世界中的女人瘋狂地將自己身體形塑成媒體呈現的某個苗條典範;相反的,很多女人正利用(媒體所呈現的)「苗條」這個美感或性感元素來表現自己的性感美感,這就是在一個看似從眾的行為中表現自我。
由於已經存在著減肥瘦身的諸多身體管理技術,例如在現代社會生存頗為必要的飲食消費控制(包括實際的與口頭說說的),因此,一方面可以透過許多不同的減肥瘦身技術來打造與管理苗條身體,另方面也出現了為著追求美貌性感而減肥瘦身的動機。這兩方面互相強化,從而開發了更多的減肥瘦身的知識與權力技術,也增強減肥瘦身的動機,使得減肥瘦身益發地普遍。媒體對苗條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未必會使得減肥瘦身實踐普遍化(媒體對某個道德的主流呈現,如媒體宣傳勿貪小利,卻未必使該道德行為普遍化),但是卻給予了苗條性感身體強大的正當性,因而間接地正當化了減肥瘦身的實踐及其普遍化,並且給予女人的減肥瘦身一個頗為性別化的理由(即,追求美貌以取悅男人,而非理性的控制飲食、個人健身、自我表現、自主能動等等)。
在我做了上述重要澄清後,現在我們可以來探討苗條性感女體成為媒體主流呈現的歷史原因。為什麼媒體在呈現性感美貌時,苗條身體是其呈現的主流呢?我將從幾個和青少女相關的歷史變化因素來解釋這個媒體現象。
首先,雖然大眾媒體呈現的多半是成熟年輕女性的苗條身體,但是苗條身體就生物學而言其實是更年輕的青少女的身體。換句話說,當代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其實是建立在青少女身體原型之上。
苗條(表徵著青少女身體)成為性感身體之媒體呈現主流,這個現象是青少女的性感身體進入公共空間與大眾媒體、進入擇偶追求文化與擇偶交往市場、進入消費文化,以及青少年情慾解放、青少女保護等數個趨勢所造成的。讓我解釋如下:
美與性自古以來在許多人類社會就是以「青春」(少女)為原型代表,這之中有美感與性感的生物因素(雖然這個因素可以某種程度的被社會文化建構所修正,例如「少女」這個範疇就有社會文化的因素);但是長久以來,許多文明社會中的女性身體並不能在公共空間被展現(女性甚至不能進入公共空間,或者即使進入公共空間也因為管制性的女性服裝而無法看見其性感身體)。西方與其所影響之下的世界隨著1960年代公共文化的「非正式化」(即,規矩鬆綁、禮儀外表不拘謹嚴格),女性服裝更大幅度的性解放(衣服更趨向強化身體的性意味),因此,女性身體甚至大膽暴露的女體都可以在公共空間被看見;這個趨勢則隨著大眾媒體與電視的相繼普及出現而有了文化正當性。緊接著,在青少年消費文化(伴隨著青少年的擇偶交友文化)的推波助瀾下,西方以及全球許多地區在20世紀的最後20年更出現青少年情慾開放的現象:青少女進入擇偶追求的文化,青少女的性感身體也首次進入了公共空間,亦即,不只在公共空間與大眾媒體中看見青少女,而且還看見青少女以性感誘惑來呈現身體──為此現象鋪路的當然是之前(比青少女更年長的)女人性感身體的進入公共空間與大眾媒體,這就是「性的公共化」;而這個「性」進入公共空間的現象,除了因為「性」本身的現代化,也和「女性」進入公共空間的歷史潮流不可分,後者則是由女性普遍就業(伴隨著女性特質的商品化)、開放的擇偶追求文化(兩性社交公開)這兩個大趨勢構成。
易言之,在性的現代化之影響下,從現代女性解放的歷史潮流開始,到青少女性感身體的公共呈現,其實是水到渠成的。但是在後者出現的同時,對於青少女的加強「保護」也隨之出現。苗條女體於是在此歷史時刻確定成為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為什麼呢?
在我看來,青少女的性感身體進入公共空間,這個歷史性發展乃是苗條身體成為女人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的原因。當然,單就數量而言,性感年輕女人遠比青少女較多地出現在公共空間與大眾媒體中,但是成熟年輕女人的性感身體卻多半以苗條為主流呈現、向青少女的典型身體看齊,這意味著青少女的(苗條)身體在各年齡層女人性感身體的競爭下「勝出」。
苗條身體在代表性感或美感的競爭中勝出的主要原因,應該是苗條身體本身即是代表「青春」的生物因素(而青春則是美與性的原型)。不過,青少年消費能力與消費文化的發達、通俗文化的青少年化(例如愛情電影不再以中年人為主角的趨勢),也應該是相關原因。此外,我認為另一個可能原因則是:在青少年情慾開放的趨勢中,青少女一方面是誘惑的情慾主體,另方面又是被國家父母學校所積極保護的客體,這使得青少女的身體特別可欲。還有,對於已婚女人情慾的控制,即,限制年長女體的性感呈現,也會強化青春(未婚)女體在媒體呈現的獨佔。在苗條身體成為媒體呈現的主流後,美貌工業趨向這個標準化的產品,以及保守的商業策略固守利潤所在,這些因素也有推波助瀾的效果。
或許有人認為,在媒體的公共呈現中(而未必是每日生活的互動中或個人真實的審美中),苗條身體在「美貌性感」的競爭中勝出,不應該歸諸於「苗條」代表「青春」(因為表徵著青少女的身體)的生物因素,而可能還是歸因於性別不平等,例如就是因為男性偏好青春身體的苗條,所以透過媒體的性感呈現來規訓掌控女性的身體與行為。但是,我們要追問上述說法中的假設:為什麼男性偏好「青春」身體呢(當然這個假設未必普遍成立)?難道「青春」與「美貌性感」之間真的毫無生物或身體的關連、而只是人為灌輸的虛幻觀念?有無可能在人類歷史社會初期,由於壽命的短促與依賴生殖來延續種屬生存,使得美感性感和生物青春有較緊密的連結?這個美感性感的生物因素一直延續至今但是有修正變化;不過在人類社會進化尚未擺脫青春的生殖功能前,我推測生物因素在決定性感上還會扮演一定的角色。
上述主張「身體的美貌性感在某個程度上被生物因素所決定」其實是認為:身體雖然是各種權力爭戰的戰場,但是身體不完全都是權力所建構或虛構的實體,身體還是個物質實體,本身有著頑強且難以化約的物質性(materiality)。易言之,身體的物質性有可能抵抗社會權力的形塑。本文主張身體的性感與美感無法化約為性別權力(即,不是男權的產物),也就是強調身體的頑強物質性不能被權力所形塑,而有著其獨立自主的(例如)生物面向。(由此推論,「性」除了有其獨立於「性別」的、自主的社會權力面向外,也有獨立於社會權力的生物面向,故而「性」不是完全被社會建構的[26])。青春代表了客觀的時間向度,然而身體不但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存在,美與性則是時間在身體中的存在方式,當然可能有著個別差異與社會文化的影響(而非「決定」)。
正如我之前所說,雖然我反對將性感與美感全然化約為性別權力的產物,但是除了生物因素外,社會文化(包括性別文化)也會影響性感與美感。當代性感與美感在日常互動的生活現實中(而未必是媒體呈現中)所表現出來的差異性與個別性(可能不符合生物決定的或主流影響的美感性感),我認為是在全球化與美的商品化下性感與美感系統中的許多元素「漂浮」出來,因而給予個人較多的「做性感」機會來表現自我,這使得「做自己」也變成性感的(參見註13)。例如,體現青春的性感美感元素之國外商品或裝扮風潮,可以被本地年長的個人運用來操演美感(做性感),從而抗拒本地的社會控制(因為是有某些正當性的「裝年輕」),表現自己獨特的性感。不過很多個別獨特的美感與不同於主流的性感或身體,還沒有得到媒體的主流呈現,因此缺乏文化正當性,因而在公共呈現的層次上也缺乏美貌性感的多元化。
讓我再以略微不同的方式說明我之前的論點:首先,成熟女性的豐腴身體當然也可以是性感的;事實上,在青少女性感身體進入公共空間以前,熟女的豐腴身體曾是性感呈現的主流(例如西方早期的性感月曆女郎或電影銀幕上之呈現──瑪莉蓮夢露並不是苗條身體)。但是當青少女的(苗條)身體進入公共空間後,豐腴身體就不再是性感身體的主流呈現了,而且在青春風潮之下,熟女也必須要以苗條來呈現性感。這個改變的主要原因就是:「苗條」代表青春(而青春就是美和性感)。
我基本上把「性與美」和「青春」的關連當作生物因素,而不是性別權力的虛構,但是性別權力或社會文化可以有某種程度的影響或修正決定「性與美」的生物因素。其次,由於歷史社會條件的發展,一個社會的媒體可能完全不呈現青春的苗條性感,而只將成熟豐腴女體當作性感主流來呈現;雖然「青春」和「性與美」自古就有生物因素的關連,但是在性感青少女尚未大量進入公共空間前,表徵青少女青春的苗條身體也不會進入媒體的性感呈現。在過去三十年左右,也就是青少女性感身體進入公共空間的歷史變化時期,苗條女體才開始成為性與美的媒體主流呈現;其他新的歷史社會條件如青少年的消費文化、通俗文化、美貌工業都可能對此媒體現象有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我認為另一個重要關鍵是:就在青少女進入公共空間開始「做性感」而且成為能動的性愛主體時,青少女也同時成為更嚴厲保護的對象;相對的,熟女身體反而不像青少女身體是一種被保護的禁忌。正是因為青少女身體的被強烈保護,反而使它更成為慾望的焦點,這使得表徵青少女身體的苗條女體更成為性感身體的媒體主流呈現。
在這裡必須澄清的是,在大眾媒體中出現的多數女人當然是成熟的年輕女人,而非真正的青少女;大眾媒體中展演苗條性感身體的也大都是成熟年輕女人,而非真正的青少女(由於就業的年齡學業限制,性感工業中就業的青少女仍然是少數)。雖然成熟女性的身體也可能天生苗條,但是女人隨著年齡的增加,一般都會從自然苗條走向豐腴(當然這存在著個別身體的差異),而使人容易發胖的當代富裕社會的飲食文化與飲食工業,則使得追求苗條身體者必須經常費力的減肥瘦身。
不過,青少女身體也未必在媒體呈現中得到全面勝利,事實上,傳統的成熟女人性感性徵,特別是乳房,一直保有其一席之地。富裕社會下的青少女身體當然也開始擁有突出的乳房,不過,豐胸和苗條身體有著生理學上可能的矛盾──豐胸還是比較屬於豐腴的或成熟女人的身體,清瘦苗條的青少女則很少有巨大的乳房──而在苗條身體成為媒體呈現的性感主流後,乳房在苗條身體的擠壓下仍然脫穎而出,多少被誇大的方式強調著。以此來看,誇大的乳房、或者誇大的談論乳房,可以被視為成熟女體或豐腴女體繼續爭取媒體性感主流呈現的一種結果。
綜上所述,將公共呈現中被誇大的乳房,或將乳房成為焦點話題的現象,簡單地分析為「物化女性」,其實是沒有將公共呈現與擇偶市場競爭中其他的美貌性感元素──苗條──放在一起來理解的結果。我傾向於認為乳房現象是成熟女體(vs.青少女身體)、以及豐腴身體(vs.苗條身體)在媒體性感呈現中的另類多元化表現。如果我們能夠深入理解肥胖女人的生活,則可以發現許多年輕的肥胖女人都因為媒體對大乳房的性感呈現,而能在其生活中「做性感」:在一個肥胖難以成為美貌性感的世界中,肥胖女人往往只能以其一雙巨乳而自豪,或在擇偶追求的互動中(例如在網路中的自我介紹)以大乳房作為性吸引力。
值得一提的是,亞洲女性較偏好的「美白」,作為美貌元素,顯然有文化的差異,有人將之歸因為皮膚色調的美學差異,有人認為有著階級或種族因素(黑色皮膚是勞動者的特色、較黑色人種是屬於劣等種族)。然而從生物角度來看,年輕人比年長者的皮膚容易恢復白皙,所以美白也可能有代表青春的意義。另一方面,追求美白的效果則是使女性和室外體育和戶外陽光隔絕,在某種程度上,這有著「女人安靜居家/男人運動出外」的性別意義,不過良婦女性主義甚少對這個美白現象提出分析批判。從本文的觀點來說,由於這個追求美白的身體實踐沒有涉及什麼偏差行徑(如厭食、催吐、腹瀉、禁食等被視為危害健康的行為),也沒有顛覆「性」的權力階序(如平反淫婦),所以就相對地得到較少的批評或注意,但是關於美白作為美貌元素的呈現其實也是充斥在媒體中。
回到苗條軀體的議題。很多青少女「天生」就有苗條身體但是卻也加入了減肥瘦身的行列,每日斤斤計較或嚴密監視可能只有零點幾公斤差別的體重。這些成長於消費年代的青少女,其立足點已經和過去女性越來越不同,其減肥意義最能適切地用本文所提供的架構來解釋,也就是晚期現代人的整體存在方式,透過身體管理來形塑自我。青少女或青少年是最積極地「做身體」、「做自己」的一群,這當然有年齡政治的因素與意義。
不同年齡的女人身體,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文化意義,那就是年齡指涉了已婚和未婚的身體:通常年輕女人或青少女身體就等於未婚的身體,年長女人的身體就等於已婚身體。更有甚者,雖然就生物因素而言,美貌性感的女體等於年輕的女體,但是就社會因素而言,已婚女人的身體卻不應該仍是性感美貌的。例如,已婚女人不論多年輕,都很少留著未婚時象徵著擇偶追求的披肩直髮。已婚女人的合理歸屬是「家」而非「公共空間」、「擇偶市場」、「野外」等;已婚女人的性感美貌或「做性感」被認為是「不安於室」或甚至「淫婦」。
照這樣說來,若媒體將年長女體也呈現為性感時,就有觸犯婚姻家庭規範的可能。如果某些女性主義者的「媒體性感呈現的多元化」不是一句空話口號,那麼勢必要處理這個「已婚/未婚」、「良家婦女/淫婦」、「家/野」的媒體呈現政治。
四、野
不馴與遠離家園
在青少女進入公共空間、大眾媒體、消費文化與擇偶追求市場的同時,還有另一個重要歷史社會發展影響到苗條身體的媒體呈現,這就是女性在過去的20年中有更顯著的晚婚趨勢。這個趨勢使得未婚女性往往在脫離青少女時期後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處於擇偶交往的市場競爭中,因而仍然必須追求其外表身體的美貌性感以維持市場競爭力。她們之中有些人會使用苗條這個公認的美貌性感元素來表現自己的美貌性感(很多時候「裝年輕」就是年長女性表現性感的方式),這意味著不少成熟女人必須比較辛苦費力地管理身體,這些都使得減肥瘦身成為普遍現象。不過不是所有30歲上下或更年長的女人都有相當苗條的身體,此時媒體將這個年齡層的某個女星呈現為苗條性感,往往並不必然是對這些女人的負擔壓力,反而是對她們的「性感化」:表示不年輕的她們仍然「性感」、仍然是擇偶追求市場上可欲的對象。換句話說,當媒體將某些少數年長女人呈現為苗條性感風騷時,實際的大多數年長女人不必如媒體呈現的那樣苗條,但是卻能同時也被「性感化」,而成為可欲或可被追求的對象[27]。
婚姻和性感身體還有另一層關連。如果這些年長(雖然未婚)女人的典型(豐腴或成熟)身體也被媒體呈現為性感,那麼就會有一種暗示效果:由於從外表來看,年長女體在文化中會被等同於已婚女體,這麼一來,已婚女人身體的性感就會連帶被視為是有正當性的。因此,如果媒體呈現年長女體為性感的話,將會連帶使得已婚女體性感化,這不但會使已婚女人開始自覺性感,也會使已婚女體在公共想像中成為擇偶追求的可能被慾望對象。試想,如果一部描寫已婚女性情慾暗流的電影〈麥迪遜之橋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能夠如此撩撥人心、使很多人不安,那麼,年長/已婚的成熟女體在媒體中的性感主流呈現,當然會很容易被連結到令公眾恐懼的出軌、外遇、不倫、婚外情等等。這個顧忌不但阻礙了媒體呈現性感身體的真正多元化,也使得年長而性感的女人在媒體中出現時大多都會先表明其未婚的身分,以免遭致譴責。美國電視影集〈黃金女郎〉(Golden Girls)呈現老女人依然有活躍的性生活與擇偶追求活動,但是在將老女人性愛化的同時,卻也表明她們都是未婚的。
一般都認為不論年輕或年長男性都只慾望年輕女人,但是事實上,年輕男人慾望熟女身體的聲音已經逐漸現身,也在許多文化產品中被偷渡(如描寫美國男大學生與女友母親偷情的電影〈畢業生The Graduate〉)。至於年長男人慾望年長/已婚女體也很普遍,只是沒有文化正當性,也就是缺乏媒體對年長/已婚女體的性感呈現。相對於「好男人在哪裡?」的女性呼聲,其實也有個「(性感的)中年女人在哪裡?」的男性呼聲──顯然她們都已婚在家裡、都是良家婦女、都不再狂野,她們都不再性感,即,不再「做性感」。這既是媒體呈現,也有部份現實,但是結果卻是強化了青春女體在媒體呈現的獨佔。
雖然女性主義的媒體批判經常以「美貌性感的多元化」來批評媒體呈現的「單一審美標準」,不過在媒體的商業競爭下,媒體對於性感女體的呈現,往往並不是真的非常「單一」;即使在呈現「苗條/青春」時也同時會夾帶偷渡很多偏差的、不倫的、變態的、突破父權宰制和婚姻侷限的慾望。然而主流女性主義或某些媒體批評者,卻往往都是針對性感女體的「不健康、不道德」之媒體呈現。從這個選擇性的批判角度來看,批評者所高舉的「美貌性感的多元化」恐怕只是一種廉價的修辭學:它或許義正詞嚴的批評了那個(夾帶著各種偏差的)「單一審美標準」,卻輕輕放過了目前婚姻家庭、性道德、親權保護主義所強制的(健康、正確、良善)「單一」。
關於「美貌性感的多元化」,有一種常見的主張說:「不論年齡、性別、性偏好、體態,人們都有表現性感的權利。性感不應該只順從一種主流標準,女性應有自己多元的標準」。這個看似政治正確的說法卻看不到:有許多高矮胖瘦的女人正是在美貌工業的性感身體規訓中得到了樂趣、得到了力量與掌控自我,這是現代人「做身體」、「做自己」的存在方式。而且很多時候,她們的身體管理並不是去嚴格地使自己符合商業主流標準,而是扭曲挪用與另類詮釋這些標準(極端的例子像某些MTF或變裝跨性別者以自己的苗條身體來肯定自我的美少女認同),更在塑身活動的社會網絡中得到新的人生經驗與活力。如果我們採用菁英立場來全盤揚棄商業體系內的性感身體規訓,那就只是貶低與噤聲這些女性為愚民或共犯,否定她們或許也是從內部顛覆主流的行動者(例如在一個阻絕已婚女人表現性感的文化中,年長女性卻用「裝年輕」來進入只有青春女體才能進入的擇偶追求市場)。
其次,發動批判義憤來對抗商業體系的身體規訓,往往同時掩飾了另一個更為普遍深刻的主流身體規訓:那就是以一對一愛情與婚姻家庭為依歸的良(家)婦(女)身體主流。母親(即,年長女人或中老年女人)與女童的無性感,是良婦身體的最神聖代表體現。這個主流的身體規訓則直接影響到女人的階級與價值定位:與良婦相對的淫婦身體因而被視為是污名與下賤。
但是,不性感的身體該何去何從?在目前主流性感標準下的「受害者」該怎麼辦?
我認為,如果人們想要變得性感,他們必須「做性感」。但是這個做性感,是在現有的性感結構內的操演。這可以是個集體(社運或次文化)的操演與集體認同的過程,許多酷異身體的努力就是一個例子。不過對於良婦而言,做性感基本上也就是一個做淫婦的過程,也就是說,良婦必須放棄性上層的地位與既得利益。
每個女人都同時既有良婦認同也有淫婦認同,也因此造成了許多主體認同的游移與實踐上的矛盾曖昧。今天許多主流女性主義的媒體批評卻持續否定淫婦挪用商業身體規訓來去除性感污名(因而動搖良婦原有的上層地位)的努力。主流女性主義將女性本質化(基本上本質化為良婦),固定其主體認同,因而在分析問題與實踐策略上都無法處理矛盾曖昧,只能僵化的全盤否定商業的身體規訓,空泛的高舉「多元性感」或「多元身體」,但卻無視已經存在於現實中的邊緣變態身體與性感。結果其實質效果就是:肯定良婦的身體規訓,繼續維持良婦與淫婦野女的不平等。
現在商業消費與大眾文化開始創造了新的曖昧與模糊,有時會「偏差地」在某些方面平反了、甚至亮麗了淫婦(故而影響到良婦的上層地位)。良婦與淫婦原本的身體高下界限因為利潤邏輯而鬆動了,淫婦身體的某些特色(因為媒體的主流呈現)有了某種程度的文化正當性,甚至可能透過商業主流而被編入良婦的身體規訓中。如此看來,商業主流的身體規訓已然對良婦的主流身體規訓形成攪擾。同樣的,青少年也正在挪用商業主流的身體規訓,來對抗父母師長強加的禁慾身體規訓,而在這個主流對抗主流的衝突縫隙中壯大自己的自主性。
我們當然要批判商業主流,但是在批判時應該去捍衛那些可能引發和傳統觀念衝突的「偏差影像」,而嚴厲的檢視那些一般人認為「正當而無爭議」的常識影像;因為後者正是商業主流與良婦/成人主流的共謀合流之處,它們正在維持良婦與成人的主宰地位,而我們需要善用商業主流和良婦主流之間或競爭或相互滲透的張力來削弱其籠罩。
多元的性感不可能憑空創造;更簡單的說,多元性感身體的前提就是多元的性(即性多元或性差異),而在目前許多性都被歸類為變態禁忌的情況下,多元性感身體是無法達成的。換句話說,女性主義對於女體的分析是從單一性別角度出發而欠缺性多元平等的眼界,這和女性主義「多元性感身體」的口號根本是背道而馳的。
多元的性感必須依靠實際「做性感」的人,以及現有主流、亞流的各類性感資源──也就是美貌工業在普及性感時所創造的資源。諷刺的是,被排除在公共領域之外的性感形象,例如男女同志的、跨性別的、胖女人的、愉虐SM的、或「變態」的酷異身體(queer bodies),卻往往被視為「色情」而遭到封鎖與查禁。這些酷異身體才應該是我們「必須正視與互動」的他人身體。考量這種對多元性感的具體打壓,我們需要的是更百無禁忌的自由媒體[28],好讓邊緣弱勢者找到各式各樣的縫隙和挪用空間。女性主義熱衷嚴厲的檢查媒體和廣告,這根本不能有利於弱勢者的壯大,更無法提供沃土促進多元性感的形成。沒有將偏差變態納入,多元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排除淫婦與變態的性感,就沒有多元的性感可言。
我們的兒童向來就在各種保護措施中被迫和酷異身體的影像隔絕,而只接觸到一元的「常態」身體。如果女性主義真的有心達到多元性感,那麼,與其批評塑身事業,倒不如批評國家機器,因為正是國家機器的壟斷檢查、國家機器對於童年建制的支持,才使得我們的兒童從小就無法有機會見識多元性感身體。另外,有些人熱衷於批評媒體使青少年盲目塑身減肥,看似她們在捍衛青少年的身體自主,但是她們卻可能矛盾地同時支持對青少年的頭髮(染髮)、裝扮(制服)、身體(刺青穿洞)、行動(網咖與宵禁)、性權(使用色情材料手淫)的箝制。這些箝制都是針對青少年而施行的身體暴力或「體罰」:正因為這些另類「體罰」的制度性存在,所以過去熟知的身體暴力體罰慢慢的不被需要了。這正諭示著本文所說的現代權力形態的轉變(參見註7)。
對現代權力的新形態假設其實貫穿了本文的所有論點:首先,知識/權力可以造就許多主體(例如心理治療與犯罪矯治機構等造就出性變態、上癮者或其他異常人格),同樣的,追求苗條性感的女人或沈迷次文化的青少年都可以看成是某些知識/權力所造就的主體,以減肥或刺青等身體實踐來形塑其自我認同。但是這些主體認同可能是暫時與不斷轉變的(因為其認同形塑是自折回應的),而權力也容許主體在主流的身體管理內部的顛覆操作(易言之,即使是看似從眾的、或順從商業與媒體的身體管理也有顛覆的可能性);總之,權力不一定只是壓制主體(負面的不准主體作為),而可能是積極地造就主體、促使主體有所作為。這些新形態權力的出現是為了有效操弄現代社會中更複雜眾多的人事物,例如某些企業需要自動自發的工人,學校需要主動學習的學生,治安需要即時回應的監視,民主政治需要積極同意的選民,家庭需要不斷吸收資訊的主婦等等;過去的高壓暴力式權力顯然無法造就上述能動自主的主體與機構。這些新形態權力起先則來自各種不同場域或機關制度、滿足不同需要、有不同應用對象等等,在發展演變過程中雖然互相交流影響,但是仍然可能彼此衝突,從而給予主體抵抗的空間。
本文根據上述的權力觀而一再指出:進行一種身體管理絕非只是接受一種意識形態,而是相當複雜的過程與多種權力操作,造就不同主體認同,而且和晚期現代性與現代自我的特色有關。女性主義的標準答案就錯在這裡:減肥瘦身的身體管理並不是因為被媒體美感洗腦或內化男人的性價值(美感性感在「社會互動」與「媒體呈現」中各有不同的演變軌跡與動力,晚期現代個人在社會互動中往往利用媒體所正當化的美感元素來做出表達自我的個人性感),並不是單純受害或受制,減肥瘦身的身體管理涉及多樣的權力操作(身體醫療專家知識資訊、擇偶追求文化、媒體、消費文化、親權,以及飲食工業、性感工業、美貌工業、藥物工業──每種工業則又包含了互相衝突的專家權力、對立的利益、國家介入等),因而減肥瘦身能造就不同主體認同(例如理性控制飲食之消費者,時髦性感的女人,能自制的健康運動人、生活有目標的快樂胖女人、專業敬業的性感工作者、健康而不盲目的適度減肥者、聰明的現代科學或傳統中藥的減肥者、怪怪美少女…等等無法窮盡的可能主體認同),主體也往往在不斷轉換的認同中、在負面壓抑與正面推動的不同權力技術中,進行抵抗與自我壯大,之中所包含的能量與矛盾正是社會運動可以介入之機會。減肥瘦身因此要從這些權力與主體所座落的晚期現代脈絡來理解(這些脈絡是:自折回應的現代性、性別的現代化、性的現代化、非正式化、文明開化的公共與市民、某些身體的公共不宜、個人主義化、自我與身體都成為開放與可塑的規劃……)。從本文的討論可知,減肥瘦身的集體抵抗策略必然涉及了(過去經常被女性主義化約為性別權力的)性權力關係與性的社會運動。性別、性、階級、年齡、種族等權力關係在目前社會文化中的操作形態則必須從本文所提示的架構來獲得更好的理解。
* * *
我所認識的女性主義有兩種成份,一種是馴良的,一種是野的。「馴」是和「家」緊密連結的,「野」則是和「家」對立的(例如野外、野男人、野女人都是指家庭以外的、破壞家庭的)。野也同時是無限制而自由的。在普世政治逐漸開始走向「文化戰爭」、保守主義的「家庭價值」正在緊縮社會自由的時刻,女性主義者的野女人認同對自由有著格外重要的意義。或許,我們需要的,恰恰不是那個耳熟能詳的女性主義標準答案,而是聽來刺耳、看來刺眼的不標準不正確不馴。
注釋
[1] 「現代性」的理論分析來源,對我而言不但包括馬克思、韋伯的思想傳統,還有弗洛伊德、Norbert Elias、Erving Goffman、Michel Foucault,以及晚近的一些社會理論家如Anthony Giddens與Ulrich Beck。現代社會的重要構成動力是資本主義,不過卻不僅止於資本主義,本文中的「現代性」因此並不和「資本主義」對立。
[2] Giddens, Anthony. Modernity and Self-Identity.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P, 1991. 104-107.
[3] Bryan S. Turner, The Body and Society, Second Edition, (London: Sage, 1996), 181. Turner認為想要厭食者想要控制身體,卻受制於身體。我則認為這是因為身體有頑強的、不受控制的物質性。
[4] 我在以下數篇文章都曾闡釋過這些觀念,所以不在此細論了。甯應斌,〈現代死亡的政治〉,《文化研究》創刊號,2005年9月,頁1- 45。甯應斌,〈跨性別美學初探:晚期現代性與漂浮的性感〉,《跨性別》,何春蕤編,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出版,2003年11月,283-312。
[5] Giddens, Anthony. Modernity and Self-Identity.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P, 1991.
[6] Beck, Ulrich. 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 London: Sage, 1992. 台灣因為家庭凝聚較強、社會福利較不完備,因此個人主義化程度不如西方先進資本主義國家。
[7] 施加於人身的權力不是變得更少,而是種類與形態更多。例如權力與知識結合(統計學、心理學、醫學、犯罪學、管理學、教育學等),權力也因此變得隱蔽細微,得以穿透並且建構自我與身體。權力來源不一而彼此有可能互相衝突,同時,權力不必然笨重壓抑暴虐,這也可能使人們積極有力的追求愉悅,因而利用權力而得到自主空間。
[8] 甯應斌,〈威而鋼論述的分析:現代用藥與身體管理〉,《台灣社會研究季刊》33期,1999年3月,225-252。何春蕤〈從全民寫真到全民整型〉,《好色女人》,台北:元尊文化,1998,154-157。 何春蕤,〈21世紀的男人〉,《男性批判》,荒林主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3-4。
[9] 何春蕤,〈想要飯碗就少吃飯︰節食與工作倫理〉,《不同國女人:性/別、資本與文化》,台北:自立晚報,1994年,166-170。
[10] 然而矛盾的是,主流女性主義不認為自己對弱勢少女的親權保護主義(也是一種不平等權力)是完全的強迫,而似乎認為少女仍有自主空間,所以少女之所以接受這種保護主義,不是不平等的暴力強制結果,而是因為少女知道親權保護乃是為了自己好。但是照這樣說來,男與女的權力不平等,就並不必然意味著:女人所有的行為(如減肥或順從男性)都是被男人所直接或間接強迫的,而無自主空間(抵抗的可能)。
[11] 這種「整型前vs.整型後」或「減肥前vs.減肥後」的想像,在為整型或減肥提供心理動機上是十分有力的,也被廣泛運用在說服消費者的廣告中。沒有這種想像或故事,就很難有動機去行動。
[12] 因此本文的批評乃是針對「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而非其他(如後現代)女性主義,因為基進女性主義認為「父權支配(男性權力)」是性別現象的「基」或原點,可用來解釋所有一切的性別現象(「基進」則有「根」的意思),例如:性與美也是男性權力的產物。
[13] 甯應斌,〈跨性別美學初探:晚期現代性與漂浮的性感〉,《跨性別》,何春蕤編,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出版。2003年11月,283-312。
[14] 這包括相當廣泛與散漫的論述、科學、專家、機構、制度、管制、技術、規範與法令等等,以我們此處關懷的女性外表為例:諸如性騷擾或其他身體相關的論述與規範、服裝禮儀、穿著的色彩美學、美容知識與機構、文明化過程、身體醫療論述等,還包括像「化妝是一種禮貌」、「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女人要愛護疼惜自己身體」、「穿著代表一個人的個性品味」的各類說法。
[15] 關於麻雀變鳳凰或貌美的女性可以「上嫁」(藉婚姻而在社會階層間向上流動),請參看Randall Collins, Sociology of Marriage and the Family: Gender, Love and Property, Second Edition (Chicago: Nelson-Hall Inc., 1988), 232-236.
[16] 從女性主義的立場來說,父權社會下的婚姻家庭乃是結構性支配女性的制度。在近年來一些「保守派女性主義」的影響下,很多主流女性主義也開始轉向,強調兒童與家庭並不是婦女的重擔(或至少是甜蜜的負擔)。其次,面對著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與妓權派的「婚姻是另一種賣淫」主張,有些主流女性主義則聲稱婚姻家庭在婦運的努力下,已經被改革為較佳的制度(但是她們卻一口否認賣淫也是一樣可以被改革的制度),參見Carole Pateman, The Sexual Contract (Stanford: Stanford UP, 1988).
[17] 可參看卡維波,〈全球慾望城市中缺席的女性主義身體〉,《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4年,197-204頁。
[18] 但是身體管理通常會預設一些價值高下,這是否就等於歧視?例如,上述男人的性身體的管理,是否等於歧視了天生陰莖短小的人。此外,飲食與瘦身控制是否等於對肥胖者的歧視?同樣的問題還有:健康身體的管理與開發,是否等於歧視疾病者?安全性行為的追求或身體管理是否等於歧視了性病者、不戴保險套者、妓女、濫交等等?
[19] 這其中的變化與政治可參看:Anne Bolin,〈挑釁與馴服的身體:女子健身運動的順從/不馴故事〉,毛雅芬、何宜玲譯,第六屆性/別政治超薄型國際學術研討會,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主辦。
[20] 這個論証的錯誤可以從「同性戀遊行中的變裝複製了目前文化對同性戀的偏見,所以變裝是壓迫同性戀的」這個簡單例子窺知。對於這種「賣淫的文化意義複製性別不平等」的女性主義說法的更詳盡反駁。請參看:甯應斌,《賣淫的倫理學探究》,台灣社會研究叢刊14,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社,世新大學台灣社會研究國際中心出版,2009。
[21] 參看Randall Collins, Sociology of Marriage and the Family: Gender, Love and Property, Second Edition (Chicago: Nelson-Hall Inc., 1988), 218-236.
[22] 何春蕤,〈從花魁藝色館到新聞女主播〉,《好色女人》,台北:元尊文化,1998。164-170。何春蕤,〈檳榔西施不准露了〉,《中國時報》時論廣場,2002年9月18日。
[23] 如果媒體開始大量呈現男體為性與美的對象,那麼是否就會令男人紛紛去化妝美容保養打扮,或使女人轉變慾望形態,如過去男人凝視女人一般地將男人視為性客體?還是會造成閱聽人的抵制與抗議?
[24] 參見卡維波,〈青春睿智的左派?成年癡呆的左派〉,《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4年,33-94頁。甯應斌的〈跨性別美學初探:晚期現代性與漂浮的性感〉一文,也提到當前許多青少年在看似從眾的行為中,表達獨特自我的美學風格。收入《跨性別》,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3年,285-312頁
[25] 參見卡維波,〈全球慾望城市中缺席的女性主義身體〉,《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4年,197-204頁。探討的就是這個「新女性情慾」的相關問題。
[26] 參見:甯應斌,〈獨特性癖與社會建構:邁向一個性解放的新理論〉,《性/別研究的新視野:第一屆四性研討會論文集》,何春蕤編,元尊文化,1997年,109-190。
[27] 正是因為此一媒體呈現的特性,所以才會有諸如下列議題的出現:媒體對某個特定護士角色的性感化會引發護士的集體抗議。
[28] 參見卡維波,〈公共電視與公關電視〉,《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4年,213-2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