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藥與當代用藥文化

【這是2006年3月14日在台大社會系座談時的引言】

雖然有人認為毒品文化是西方傳來的,不過,在西方的語言裡並沒有「毒」這種明顯負面價值判斷的說法。單從字面意義來說,「毒」對身體的影響似乎就是不證自明的,然而在西方,這些毒品大多被歸屬於「藥物」的範疇,有些是植物的提煉,有些是化學的合成,其對身體的影響也還有理性認識與辯論的空間。華人所謂的「吸毒」事實上包含的是西方的「濫用藥物」和「服用禁藥」。作為理性思辨,我們應該拋棄「毒品」和「吸毒」的說法,改從「藥物」的角度來審視這些會影響或變異心理狀態(altered states)的藥物。

「毒品」的說法和現代華人深層心理有著另一個密切的連結: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重要建構之一,就是在帝國主義壓迫的歷史際會中(即鴉片戰爭),將鴉片建構為帝國主義掠奪中國經濟的侵略工具的象徵,同時也是毒化中華民族健康、使中國人成為沒有生產力的東亞病夫的象徵。這個雙重象徵的建構造成了至少兩種後果:

第一、吸食鴉片原來不是一個下層階級的偏差行為或犯罪,中國社會的上層階級一向就吸食鴉片,鴉片也並沒有現在「毒品」的意義。但是鴉片戰爭之後,鴉片以及之後的類似藥物都蒙上了「毒品」的污名,而且被嚴重的妖魔化,吸毒與販毒者都被視為犯罪與偏差者。

第二、「毒品」扣合上民族主義的意識,使得毒品問題成為民族主義與國家權力的工具。現代以來,國家以「人口」(國民身體健康、生殖與性、平均壽命)為權力掌管的目標,不斷深入規訓人民身體,也得以擴大自己權力的範圍、深度與細密度,進而深入滲透社會網絡、細緻地管理個體。這種權力技術被傅柯(Michel Foucault)稱為「生命政治」(bio-politics)。「毒品」則為國家的「生命政治」或「治理」(governmentality)提供了一個最佳的正當化論述。事實上,中華國族(主義)的建構就正建立在「反毒救民族存亡」(以鴉片戰爭為象徵)這套論述以及民國以來的生命政治之上。從「毒品/吸毒」這樣的語言與背後意識之沿襲來看,台灣與其他華人地區一樣,仍然深陷於中國民族主義意識對於毒品的文化建構之中。

為了營造一個理性的討論氛圍,我們不應再把這些藥物稱為「毒品」,因為它們沒有「毒」。讓我們正名它們為「放心藥」。

許多以非理性的恐嚇為手段之主流團體說:放心藥物會對身體產生不良的副作用,所以要稱它們為毒品。但是主流團體所依賴的「科學研究」常常是道聽途說的,因為正如本書所顯示的,放心藥的科學研究或證據本身就是政治問題。同時,放心藥的副作用之說並沒有指出:這些副作用是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出現,多長期的使用才會有副作用?(由於長期追蹤的困難與副作用因人而異的特色,這些問題其實是所有藥物的副作用研究所共有的基本難題,不限於放心藥。)眾所周知,所有的藥物都有副作用,所謂藥物的「副作用」其實根本就是一種「作用」,只是看我們服藥的目的為何來定義什麼算是副作用而已。俗話說:「是藥三分毒」,既然所有的藥都有毒,那麼何以單單抹黑放心藥為「毒品」呢?再說,MDMA(快樂丸或搖頭丸或E)或大麻的副作用,一般均認為比起許多其他「正當」藥物要小得多。即使MDMA有可能讓人上癮,但是和酒精的「上癮性」、「傷害腦細胞」相比,後者顯然沒有被當成毒品來禁絕,反而成為國家的重要稅收來源。更有甚者,改變身體化學的藥物(即大多數藥物)往往比改變心理化學的藥物(即放心藥)更「毒」,但是國家與社會主流卻總是選擇嚴厲地管制放心藥物。

關於國家查禁搖頭丸,以致於整個放心藥家族,最常見的理由是放心藥也就是毒品會傷害身體(包括腦部),換句話說,查禁毒品的一個重要理由是基於生理健康。現代國家從生理健康或公共衛生的理由來對人民的身體、個人隱私和最細微的行為細節進行監視與控制,是傅科生命政治的主題之一。不過我認為維護人民身體健康並不是國家禁止毒品的主要或真正理由,以清道光皇帝與林則徐查禁鴉片為例。雖然洪秀全在《戒鴉片詩》中說:煙槍即銑槍,自打自受傷。多少英雄漢,彈死在高床。”但是鴉片除了有生理依賴性外,也就是停藥後會有許多反應症狀,以及服食過量會導致死亡,似乎沒有什麼傷害身體的事實。林則徐在向道光皇帝上書痛陳查禁鴉片的必要時,所持的最重要理由是「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這是從國防以及白銀外流的角度來看,事實上,當時以許乃濟為首的另外一批朝臣則主張鴉片合法化,照藥材納稅。鴉片入海關後,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白銀購買。對於吸食者要分別對待,文武官員、士子、兵丁不得吸食,民間吸食者則不管,以這種合法化策略來阻止白銀外流。由此可見,人民身體健康並不是當時國家關懷的真正焦點。現代國家為了管理人口、注重人民身體的品質與數量,看似重視人民身體健康。但是我認為國家的查禁放心藥主要是著眼於國家對於人民的生產力的控制,人民身體與生產力就像是屬於國家的私有財產,國家查禁或者合法化都是要更有效的控制與運用自己的財產。

如果說吸毒會傷害人民身體所以必須禁絕,但是人民又有對放心藥的需求,那麼為何各國不去好好研發一些不傷害身體的放心藥呢?如果某種放心藥物沒有什麼傷害身體或大腦的副作用,那麼國家是否還有查禁的理由呢?以會傷害身體為理由的查禁,是國家以父母家長的立場所施行的保護主義,根據自由主義的理論,這種保護主義只能在人民缺乏自主能力時,才可以施行,自由主義的國家(也就是以自由主義原則來正當化自己存在的國家,也就是今日絕大部份的資本主義國家),如果禁止一個對藥物有充分資訊的人使用放心藥,基本上是不尊重這個人的自主,其實是和使自身權力有正當性的自由主義原則矛盾的。這暴露了自由主義國家與非自由主義國家共同的權力本質。

放心藥據說會使人情緒愉快、很high或放鬆沈醉等等狀態,從而有逃避現實的可能,由於這不是一個具有生產性的情緒狀態,我認為這是國家會查禁放心藥的理由。有趣的是,和服用放心藥剛好相反的情緒表現,例如憂鬱症的情緒,也是一個不具有生產性的狀態,此時國家則不禁止醫生透過藥物來使憂鬱病人變得比較high或放鬆愉快,由此可見,國家禁止的不是人民的情緒表現或身心狀況,而主要關注的是生產力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未來國家會開放放心藥物,那麼應該是放心藥可能局部地具有促進或調節人民生產性的功能。換句話說,人民的工作強度、生活壓力、消費文化與休閒方式需要放心藥物來做調節。正如同,鎮靜劑與安眠藥(這些也是一種放心藥)越來越普遍的被使用且絕對有其必要一樣,因為睡得好才能夠次日更好的上工,休息是為了更有效率的生產。同樣的,放心藥可以成為一種廉價的、平民的having a good time、放鬆、追求快感、get high、休息與休閒方式,不必去芭里島那麼遠,比喝酒的效果還好。事實上,在一個having a good time、放鬆、追求快感、get high、休息與休閒都成為主流價值的文化中,查禁放心藥會變得越來越難或越來越失去正當性,換句話說,我們目前的社會與文化有個滋養放心藥普遍化的土壤。

這絕對不是說放心藥終究會被體制收編,因此放心藥的合法化鬥爭就是自由至上與個人主義的反動政治云云。這是化約主義與知識實踐怠惰者的說法。因為放心藥連結的社會因素很多,青少年、醫藥體制、媒體、階級、性取向、道德恐慌、音樂文化等等,即使目前我們處於一個放心藥合法化的過渡時期(其實並不是),我們必須了解過渡就是介入的時刻,過渡或過程才使政治成為可能,因為過渡就是歷史的諸多偶然的匯集過程。

我在其他文章中曾經談過放心藥和當代用藥文化密切相關,而當代用藥又和晚近方興未艾的藥物科技的許多突破有關,而且可以預見的是會有更多新的發展。當代藥物文化有幾項重要的發展使得藥物文化具有顛覆的潛能,而且也替放心藥合法化與普遍化開路。

第一、傳統身心mind/body的二元對立與界限被新的藥物所打破,治療生理的藥物也會影響心理。例如β受體阻滯劑有降血壓與治療心臟病等效果,但是同時此藥可以產生一種使人平穩不會太high的狀態,我認為它也是一種放心藥,也被很多沒有心臟血壓的音樂家在表演時使用。

第二、過去認為心理的情緒是受外在事件影響的,例如家裡死人會悲傷,但是現在人們開始認識到情緒也是可以被藥物治療與管理的,西方的心理治療曾經是用言談傾聽來治療,所謂talking cure,但是現在主要變成使用藥物來治療,醫生們認為這更有效。有朝一日,感冒和憂鬱、胃痛和悲傷都是用藥物可以解決的。維他命與放心藥總有一天會被歸類在同一個購物架上。

第三、藥物的作用與副作用的區分變得很模糊。因為是否作用或副作用乃是看用藥目的而定。過去許多藥物的副作用紛紛被開發成為新的商品藥物上市。例如降血壓的利尿劑可以減肥。人們不再把副作用當作毒蛇猛獸,而是風險管理與選擇的問題。放心藥的副作用也是一樣。事實上有些用藥者反而會更注意身體,因為認識到用藥風險,時時面臨選擇,所以會使人們對用藥與身體有更高的反思性,更會蒐集與關注相關資訊和身體。

第四、用藥與濫用藥物的區分也變得模糊,有時候所謂濫用藥物與否只是相對於某個特定國家的藥物管制法律,濫用藥物在通過衛生醫療機關認可後就變成正當用藥。濫用藥物不是一個客觀狀態,因為很多人會掩飾自己,進行印象整飾,除非無法掩飾下去,也就是無法進行例行公事的生產性活動與角色扮演,這時就會被歸屬於濫用藥物。此外,過去濫用藥物的判準之一乃是是否遵照醫囑,但是現在有的醫生對於某個特定藥物的知識,也未必比得上某些病友形成的小圈子,因為這個病友小圈子會上網彼此交換用藥心得,很多人會親身試驗某些藥物,或者親身進行不合乎劑量規定的用藥試驗,然後把自己的試驗結果公告他人。當然這種做法如果討論的是放心藥,那麼這在台灣是違法的,沒有這種言論自由,所以不會是台灣的網站。總之這個濫用藥物的小圈子其實是在積極追尋最新用藥知識。

現代藥物可能是為了治療疾病、保持健康、休閒玩樂、抗衰老或美容等等多種用途或目的,一般出現交換藥物資訊的地下小圈子是出現在特殊疾病,像愛滋病,以及美容、抗老或保健方面,很多資訊是所謂的偏方,透過人際關係或耳語來傳播,但是也有跨國的網際網路小圈子,後者通常會流傳一些更有用的資訊。

上述的用藥文化使得控制藥物通路、以及用藥資訊的生產、散播與取得管道都成為戰略與政治的焦點。例如,如何利用一些合法藥物或食品植物等產生放心的效果,就是一種重要資訊,這種資訊如何流通,國家有無權力管制,都是藥物政治的問題。還例如,跨國的網路購藥,也就是利用網路購買廉價藥物或特殊藥物來突破國家管制與進口藥物壟斷的死角,也會是一個爭戰點。這些爭戰與發展都會影響未來放心藥合法化與普遍化的進程。而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看見,放心藥問題是當代用藥文化的一部份,所謂放心藥的氾濫其實是藥物氾濫的一部份,而所謂藥物氾濫,則是藥物資訊的不再被壟斷,四處散播,以及藥物取得的管道不再被壟斷,可以容易購買。而這個現象又聯繫到市場交換的本質,也就是流通與商品資訊,以及現代市場交換者的反思能力的增長,這使得國家以保護主義來查禁藥物的理由更形荒謬

我們之所以將psychedelic drugs稱為「放心藥」,而非「迷幻藥」,乃是因為:第一、放心藥雖然有時也會造成「迷幻」的感覺或狀態,但是同時也會造成其他感覺或狀態(例如狂喜、心暖、離身);易言之,放心不只是迷幻而已(像鎮靜劑、安眠藥也可以造成非迷幻的放心狀態),而「放心」一詞的七種解釋比較寬廣,可以涵蓋服用放心藥後的各種可能意識狀態。第二、「迷」與「幻」都有某種負面的含意,「迷」暗示當事人喪失自主,「幻」則否定放心藥可能造成實際的轉變,這兩點都不是事實。放心藥的迷幻狀態乃是自主的放心,是真實的心靈改造,就像讀書、聽音樂、坐禪、體驗等各類活動一樣真實。

首先,不只放心藥可以造成「放心」狀態,還有很多作為也可以造成放心狀態。如果我們只討論心靈或意識的迷幻狀態或知覺轉換(altered states of mind or consciousness)這種放心現象,那麼,除了服用放心藥物可以造成這種迷幻狀態之外,剝奪睡眠、重複的身體動作、靜坐或禁食修行、失戀、太空漫遊、過度羞恥、劇烈的調整日常例行習慣、聽音樂、跳舞、性、念咒或誦經、飲酒、催眠、高速飛馳、視覺光影的奇異變化、嗅覺的不尋常刺激、集體狂熱地重複動作或口號、前衛的多媒體藝術、吸強力膠……等等舉不完的例子都同樣地可以造成迷幻的效果。很明顯的,如果國家法律禁止放心藥,是為了禁止放心狀態的存在,那麼也應該同時禁止其他導致放心的作為。

其次,放心或迷幻心靈的狀態不是個罪惡現象,反而是值得追求的狀態,是自古以來人類一直希望達到的目標。從古至今,人類就不斷利用許多不同手段(如宗教修行、儀式、重複身體動作、魔音狂舞的狂喜等)來變異心靈狀態以達成「放心」,有些更藉助放心藥物來和深層內心、社群、神祉以及宇宙溝通。在發明化學合成的放心藥之前,過去的人類主要藉助自然的放心藥飲食,例如煙草、酒精、咖啡、茶、某些特殊植物(菰蕈類、大麻等),以及提煉的放心藥物(如古柯鹼、鴉片)。而這些自然的放心藥也都曾在歷史不同的社會與時期中被查禁(禁煙、禁酒、禁咖啡、禁茶等),也都(曾)被視為「毒品」。

1960年代到1970年代不但是新放心藥物(如LSD)大放異彩的年代,也是放心藥的政治首次被自覺地引入社會批判、以及反抗主流的次文化(或稱「反文化」)的年代。一部被湮沒的放心(藥與人)歷史傳統在世人眼前豁然開朗;放心藥、音樂(舞)與性解放在那個年代結合(sex, drugs, rock and roll),也大大地豐富了反文化的基進(radical)深度。反文化的英雄們提倡利用放心藥來探索內心與宇宙的奧祕,視放心藥為航向心靈銀河的太空船。放心藥對於意識的變異作用則被視為人類心靈進化的契機,因為放心藥能開發心靈潛力或甚至集體潛意識等等過去人類無法觸及的奧祕,幫助人們更容易的獲取宇宙宗教經驗,人類的進化因此可以藉著科技(放心藥)而邁向一個新的跳躍。1980年英國導演肯羅素拍攝的與本書同名的電影Altered States(台譯「變形博士」)大體上表達了這樣的一種科幻的期望與探險。

1960年代反文化(counter culture)的放心藥政治,其核心要求至今仍然有效:人類有權利利用放心藥向心靈拓荒、開發心理經驗,進而得到快樂愉悅、精神昇華、自我認同、社會團結(與他人打成一片)、形塑生活風格(「玩耍藥」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放心」是人權、是身心自主權。我們有權利「放心」,也有權利使用放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