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甯應斌在2011年7月18日卓新論壇第六場「動新聞惹爭議,到底問題出在哪?」裡的發言稿】
我先要說今天我講話的主要重點在於,動新聞用動畫畫面來呈現真實與現場這方面,並不是問題的所在,動畫和文字聲音照片或影像等媒介一樣,只是另一種媒介,真正的問題是道德檢查或價值立場的問題,也就是,是否有什麼影像或新聞內容不應該播放的問題。我為了講清楚動畫新聞只是表達與再現真實的一種媒介這個論點,我會有點鋪陳與複雜的說法,請大家忍耐一下。
我們知道新聞永遠是再現,不可能等同於真實與現場的還原。而且總是要在新聞的報導裡重建真實,而且往往要有結構的敘述與故事來理解發生的事情。所以會有選擇,包括什麼才是值得報導的選擇,所以不但預設了現成的認識框架﹐還有價值系統。
作為真實再現的新聞,是透過媒介來表達的。那麼文字聲音、照片、漫畫、影片,哪一種更能再現真實?或更接近真實?文字中哪一種風格或結構更能再現真實?或更接近真實?有拍攝焦點和經過剪接編輯有主題表現的影片,和完全沒有焦點的全景拍攝,哪一種更能再現真實?或更接近真實?其實只要深入思考這些問題,就知道有時真實再現,還不是哪種媒介的問題,或者是否以有結構的敘述或故事來套用的問題,因為新聞作為真實再現還涉及報導者與閱聽人的共同認識框架與共享的價值立場等等複雜問題。台灣報紙的藍綠政治立場在新聞報導時的差異,我們固然可以認定某一方必然是在歪曲真實,因為真理只有一個,但是更可能的解釋是它們的各自政治立場產生了各自的某種程度的客觀性。
新聞再現在建構真實時,必須畫出一條「造假/真實」的界限,當然新聞代表真實,屬於真實的界限的這一邊。可是建構真實有許多途徑和方式,包括新聞機構本身的權威,也是建構新聞真實的一種力量或成份,但是由於新聞畢竟只是真實的再現,所以在「造假/真實」之間有很多灰色地帶。除了真實與虛假的區分之外,新聞報導還有價值問題,這裡涉及的有國家利益、公共利益、道德價值、或文明品味等等更廣泛與可能互相衝突的價值體系與立場,同樣的,這個價值領域也有灰色地帶,包括了新聞的真實報導與某些價值立場衝突的可能。所謂新聞倫理有很大一部份就是在這個灰色地帶巡邏,新聞倫理本質上是一種專業倫理,不是真正的道德倫理,專業倫理主要考量的是專業的長遠利益,專業倫理要避免殺雞取卵或短線操作等作為,建立專業的道德與負責形象,贏得大眾對專業的信任與尊敬,但是本質上是為了專業的長遠生存與運作方便,而不是純道德或正義取向。而且新聞倫理裡應該有不同社會體制與文化的差別,不過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新聞倫理如今變成普世的新聞專業倫理。總之,新聞倫理會去鞏固「造假/真實」的界限,會以道德的姿態來幫助大眾更信任新聞機構。很多時候新聞倫理不是解決問題的裁判,因為它本身就是有問題的球員。
但是新聞如何代表或再現真實的規範本質上是約定的,新聞再現真實方式是可以從新計議的。因為真實與虛假中間有灰色地帶,所以可以在新聞倫理的規範下重新畫界,容納新的真實建構方式。例如使用資料畫面,新聞倫理說必須要注明,以有別於現場的畫面,好像這樣就等於真實的再現了,但是資料畫面的使用當然會建構與強化報導的真實性,不是中立的。新聞倫理常常批評reenactment的實踐,就是類似現場模擬的報導方式,但是這只是因為現場模擬和過去新聞建構所採取的風格不同,所以一般觀眾覺得不真實與造假,但是現場模擬乃是刑案調查的做法,某個角度來說更接近真實。在報導某個老明星時,用近照或舊照,哪個才是更真實的再現本人呢?如果那個明星久未露面,我們用模擬老年影像來表現,是否更接近真實呢?很多時候,只是新聞建構真實的方式能否被接受的問題而已,而不是哪種建構更接近真實,例如遮蔽真實反而變成更真實,例如把當事人變音或遮臉,往往更增加新聞的真實性。
因此用動畫或漫畫來再現或表現新聞之所以引發爭議,涉及了「真實與造假」的重新區分畫界,也就是動畫還不像文字照片影像那樣被接受為建構真實的媒介。這也同時是因為這個媒介本身的新奇,還沒有成為主流媒介的一種,所以才產生問題。但是這個問題和另一個問題混淆在一起,因為動新聞是蘋果日報率先採用,因此引發所謂羶色腥的疑慮。我們可以想像有一天中國央視也製作動新聞,那時候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動畫也只是像照片一樣的媒介,和文字聲音照片漫畫影像一樣,可以操作真實。但是央視現在沒有用動新聞,而是蘋果集團率先使用,也有其道理存在。因為閱聽人對於動畫媒介來再現真實的習慣還沒被調教出來,還對動畫是否代表真實有疑問。而像央視這種威權機構,報導嚴肅新聞所要求的建構真實感很高,對於建構方式也趨向很正式的方式,例如主播不會像其他國家那麼花俏,髮型穿衣與用語都很正式等等,所以不會採用動畫來再現真實,以免降低自身的權威。與此對比,蘋果日報的八卦社會新聞,對於「真實」新聞的建構標準比較低,所以率先使用動新聞絕非偶然。但是重點是:由於什麼是真實的新聞再現的約定可以從新計議,所以動畫當然可能被納入新聞影像的媒介,它現在所欠缺的是建立動畫的新聞倫理而已,建立動畫新聞的倫理規範當然會有助於動畫新聞的立足與發展。
因此,有些人批評動新聞不是正當的建構真實之新聞再現手法,我認為這個批評沒有同樣地質疑其他媒介,彷彿其他媒介的建構不會有問題,這是一種雙重標準的障眼法。例如動新聞是否使記者成為「類戲劇的編劇者」,其實新聞報導本身一定要是敘事化的結構,否則無從理解,但是敘事或故事化的可能問題是編造與虛構,後者是我們反對的。而大部分新聞報導之所以沒有非常故事化,是因為記者沒有詳細調查,或者不值得故事化。細節才是接近真實的,報導細節的價值是每個新聞都有不同的評估。警方偵破犯罪的細節如果會使得其他犯罪者被避免偵查,則一般不宜公開,但是犯罪的細節則可能有防範犯罪、防止其他受害者的功能。有人認為那會引起仿效,我認為前者比後者更為重要,而且仿效的比例機率也是可懷疑的。
動新聞的出現原因之一,是因為要填補影像的不足,但是現在遍地都是CCTV監視錄影,到處都是行車記錄器,還有手機直拍、相機錄影、網路上傳,而我們看到許多時候,所有這些影像如果成為新聞報導的對象,都有影像或新聞內容不應該播放或打馬賽克的爭議。我認為後者才是此時此地動新聞爭議的重點。
但是有什麼新聞內容或影像不應該播放或必須被管制檢查,不是動新聞獨有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也不能孤立來看,今天在台灣之所以有這個爭議,也必須回歸到台灣近年來是否有一種淨化社會的保守力量,透過像保護兒少這樣的議題,對於各種資訊,不論是圖書、電視、網路,以致於新聞和報紙,進行延伸國家力量的治理,使得國家在干預新聞媒體方面有個立足點。
新聞報導會涉及弱勢者的人權與正義問題,但是我們對於弱勢不能厚此薄彼,有些弱勢和角度是不被看到的,比如同性之間的接吻和性親密,是同性戀者非常希望能在大眾媒體中被看到的。另外,有些弱勢人權可能會被利用來管制媒體的,例如共產國家要新聞替弱勢工人農民服務,這些都必須考慮在內。最危險的是假設正義必然站在某一方,或絕對的道德,或者對兒少的極端保護,在這方面,新聞如果也附和這樣的既成成見,也會產生壓制少數意見與價值觀的問題。例如,由於藥家鑫案,大陸官方媒體,廢死,強姦汙名反而是家庭不能站出來。新聞報導而產生了大眾對於恐龍法官的輿論,新聞本身變成審判,或者引導民粹激情。這是報導角度問題,而不是媒介問題,不管文字和動畫。如果要談新聞中的少數人的權利,不是只談被極端化的絕對化的人群之權利,例如,台灣有一些夫妻,並不認同婚姻必須彼此有性忠誠的看法,所以會有交換伴侶或者外遇,但是新聞報導在報導婚外戀時,往往缺乏這種角度,就先假定婚外戀的不道德,很快就汙名化這些人群,其實是壓制了這些弱勢者。所以我們在談論弱勢人權時,必須包括更廣泛的弱勢者,問題不在於新聞自由與人權的平衡點,而是某些人的價值取向與其他人價值取向的平衡,某些人權與另些人權的平衡,像某些家長不讓兒童看到性相關新聞報導的權利,必須和成人與青少年對性相關新聞的需求或權利,彼此平衡。新聞自由在此是提供不同價值與立場者發聲的機會,是性保守與性開放兩種觀點的同時呈現。我們生活在多元價值與多元道德的世界裡,新聞自由的實踐應該反映出這種多元的價值,自由是為了多元的角度呈現。
蘋果動新聞有羶色腥,而這個有害青少年身心,我的看法不同,假設動新聞有色,我不認為會比網路上接觸到的色情更色,那為了杜絕有青少年看到這個色的成份之新聞,而使國家干預新聞,所付出的代價不成比例。再者,青少年看到色的新聞又如何了呢?大概就是手淫吧。還能怎樣呢?我不認為這有害什麼青少年身心。很多有害兒童身心都是想像的說法。我國小時,同學一起傳閱一本色情小說,我那時是青春期之前,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沒有勃起,也沒有什麼想法,就是知道人間有這麼回事而已。我認為真正危害的事情是新聞沒有正反觀點立場具陳的做法,例如現在強姦罪的司法審理,面臨很大的民粹壓力,原本司法的精神是寧縱勿枉,但是現在卻變成寧枉勿縱,原本司法的精神是罪刑法定主義,現在遵守這種精神的卻變成法匠或者恐龍法官,強姦指控是否今後不分案例都一律不准交保呢?這種對於司法的民粹壓力,媒體是要負責的,而這和新聞是文字或動畫沒有關係,而是和媒體有沒有完整與細節呈現,這種民粹正破壞我們的法治與人權的基礎。所以我們支持媒體的新聞自由之特權,是因為媒體的新聞自由能成為我們社會自由多元的支持,媒體能夠抗拒民粹壓力,而給予不同於主流的、不同於民粹的理性聲音一個空間,更具體的說,性保守派與性自由派的觀點都在新聞自由中有個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