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的政治

【這篇短文是卡維波在2014年1月5日文化研究學會年會上對楊榮宗教授發表之〈愉虐無性:五十道陰影之五十種逃逸路線〉一文的回應】

以前我曾用「愉虐」這個中文詞來指稱SM,早期也有所謂虐待狂這樣的翻譯。由於總是用英文不太方便,最近我則想用「痛快」這個詞來替代,雖然「痛」「快」這兩個字的字面意義無法涵蓋所有SM的現象,不過語言就是在使用中獲得意義,部份的意義也是可以代表全部。我想用中文名詞,則是希望以後能夠從中文傳統來談論這個議題。所以,痛快=SM(不過在本文某些脈絡中,我還會用「性虐待」)。

關於痛快的討論,我個人覺得始終要有兩個問題意識,這是痛快政治的核心問題。一個是:痛快或性虐待究竟和更一般的虐待有無密切關係?什麼樣的關係?另一個問題意識則是,痛快或者對於痛快的再現(像痛快色情影片、小說、表演等)和權力不平等,特別是性別不平等的關係何在?這兩個問題意識當然都和痛快以及痛快的再現被質疑或甚至被污名有關。

先談第一個問題意識。首先,正如楊榮宗文章提到的,德勒茲關於痛快說法的背後動機乃是:要將納粹大屠殺這類虐待心理行為與性虐待有別。這裡的背景是:「納粹法西斯都是虐待狂」曾經是一種流行的說法。過去批判法西斯的一些左派會將虐待狂與性虐待連結起來(這裡的「虐待狂」並不特指性,有別於「性虐待狂」),可能是用後者的污名與神祕來譴責前者。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的《1900》,就有法西斯軍官將男童暴力致死的片段,由於這一幕沒有明顯的性場景,但是卻有同性戀戀童的含意,因此虐待狂與性虐待幾乎是不可分的。我覺得這種不可分的意識更明顯地表現在語言上,畢竟英文的sadomasochism是從兩個與性相關的作家名字而來,這個字的第一個含意應該就是性的含意,但是在像(曾經是法蘭克福學派的)佛洛姆的寫作中,在表面上或主要意義上並不是指著性虐待,然而實際上人們不免將兩者聯想起來,對於虐待狂的譴責也因此會暗含對性虐待的譴責。另一個心理分析家Theodor Reik,在1941年的著作中他乾脆清楚地區分社會虐待狂與性虐待狂,而且認為masochism這個字已經去性化,而是指著人生態度或者女性心理。

眾所周知,佛洛姆要修正弗洛伊德太過於「性」的部份,所以佛洛姆十分贊成弗洛伊德改變了他早期關於虐待狂成因的說法(就是全身都是性感區,都能轉化或引發性快感,所以受虐不是真的為了痛苦),佛洛姆主張弗洛伊德後來認為虐待不從性本能而來,而是死亡本能。這多少意味著性虐待不必是主要的分析對象。佛洛姆主要的關懷對象是虐待狂與受虐狂,他對性虐待所說不多,可能是將後者視為前者的衍生。對於佛洛姆而言,希特勒當然是虐待狂的典型人物,虐待狂與受虐狂則是緊密連結,其共通點則是依賴,虐待狂也依賴受虐狂。佛洛姆指出虐待狂要求權力倒是可以理解,受虐狂的心理則是較難理解,因此佛洛姆比較將受虐狂問題化,花較多力氣去解釋,其實也就是要解釋法西斯的群眾心理,其觀點也就是他談論這個問題的書名所暗示的「逃避自由」。

對於左派傾向的猶太人知識份子企圖解釋納粹法西斯群眾心理,以及納粹暴行,因此偏重不特指性的虐待狂,是很可以理解的。而且性虐待是性學家的所長,左派知識份子能說的不多。不過在某個時期(可能至今仍然如此),用社會病理來解釋性心理病理是許多庸俗左派或性保守人士的一貫思路,這也就是說,解決了社會病理,性虐待狂的現象自然消解無形。反過來說,爭取性虐待或痛快正當性的性權份子,可能就會直覺地否認社會虐待狂與性虐待狂的密切關連。無論如何,以社會受虐狂為焦點的話語傳統,對女性主義頗有影響(前面提到的Reik的那本書後來1962再度發行,原本書名是《現代(男)人的受虐狂》但是再度出版時改名為《性(別)與社會中的受虐狂》,之中許多篇幅就是分析女性的受虐狂),所以女性主義會談論女性的受虐心理,這表面上或主要地在解釋女人為何犧牲自我,甚至忍受家暴,但是也暗示了女人有時自願接受性虐待的原因。這就和第二個問題意識有關,也就是痛快與性別的關係。

由於痛快在當前社會是私下行為,故而辯論與政治焦點就集中在痛快的再現,也就是痛快色情。台灣在取締色情的法律解釋中,特別指明人獸交與出格的痛快色情是無法被容許的題材。除了性保守人士外,女性主義也反對痛快色情,後者的反對也延伸到痛快行為本身。這方面的正反辯論可以區分為「稀薄」與「濃厚」兩種取向。稀薄取向就是對於痛快現象採取表面行為的、性學或常識的描述與解讀,濃厚取向則往往進入心理分析。

稀薄取向是比較常識表面的,例如區分社會虐待狂與性虐待狂,將後者的正當性建立在自主兩願的基礎上。對於女性主義對痛快的性別指控,則提出同性戀痛快、或者女王與男受虐狂的現象,不符合性別不平等的想像。至於痛快色情則有昇華淨化的效果。針對上述稀薄取向的痛快辯護,女性主義則可以回應說:痛快乃是男對女的權力或暴力支配,其實就是性的本質(性=暴力),此一模式可以被同性戀內化,或者被顛倒但是仍不改其本質。痛快色情則是理論,會導致強姦實踐。對痛快的辯護者則會指出以上這一分析過於性別本質化,將性當作性別的附屬產物,但是性無法完全由性別決定,而本身有其內在邏輯等等。痛快色情屬於想像領域,幻想不等同於行為,等等。

有些敵視痛快的女性心理治療師所提出的看法,可說介於稀薄與濃厚之間,因為她們會使用心理分析或心理治療的話語,但是又有性學經驗研究的意味。她們關心女性的受虐或被虐狂,認為這是亂倫或惡待的後果,而這些創傷會造成不斷重複的惡待行為或被虐心理,在養育自己子女時,也會同樣惡待子女,像基因一樣的遺傳下去。

楊榮宗討論的德勒茲等人則顯然採取了濃厚取向。德勒茲的出發點是對弗洛伊德的批評,就像楊榮宗指出的,男性受虐狂是男人的女性化,這是有違性別正常規範的變態,因此弗洛伊德主要的解釋對象是男性受虐狂。這個男性受虐狂之所以甘受女子的支配,乃是他要重回幼時最早期受母親支配的心理,故而這是一種退化。這個退化到幼兒的男子的療癒需要父親介入或遵守父親律法來成為自主的大人。但是德勒茲卻覺得這個飽受父親律法摧殘的受虐男人心理中母親是重要的,而且這可以是一個沒有父親及其律法的重生機會。於是德勒茲接著將性別政治帶入分析,根據楊榮宗引用的LAFONTAINE,德勒茲認為母親不能讓這個兒子成為父親、男權的替代,特別是兒子不能帶著性,因為兒子與母親亂倫代表著兒子和父親一樣。這個男性受虐狂因此對女人沒有性威脅,這會是女性主義感到安心或樂見的。在一些痛快的實例中,確實也見過男性受虐者對女王沒有性要求。不過,既然這裡受虐狂的典型主體是男性兒子,因此母親、女王、女受虐者也都必須就此位置,這是LAFONTAINE認為德勒茲又把父權班師回朝的原因。在此我就不深論下去了。

最後,我想簡單地說明德勒茲將虐待狂與受虐狂不再平衡配對的重要意義。在佛洛姆或者一些女性心理治療的說法中,虐待狂與受虐狂是對稱的、互補的、同出一源的。因此,德勒茲如果指出在痛快中只有受虐狂,那麼和社會病理中的虐待狂就沒有什麼關連;再者,痛快也不是男性暴力虐待狂的產物。在這一點上,德勒茲回應了我講的兩個問題意識,他不必區分社會虐待狂或性虐待狂,或追索何者是源頭,他也不必落入強男虐待、弱女受虐的性別權力解釋。

楊榮宗指出德勒茲的說法似乎和痛快實踐者的主體經驗矛盾。不過,德勒茲說法有個類比,有一種對於男同性戀的說法是他們都是女性化的,在這個意義上男同性戀是變態的,這和上述講男受虐狂是變態乃同一個道理,因為有違性別正常規範。換句話說,不論男同性戀是插入或被插入,所謂一號零號,其實都是女性化,男同性戀的陽剛則有某種偽裝或扮演性質,或失敗陽剛性質。但是男同性戀主體當然會矢口否認他們的女性化。在同一個說法內,女同性戀則仍總是女性,陽剛女同性戀仍是失敗的陽剛,但是也因為如此,其同性戀較被社會所容忍,因為他們終究還是女性,故而不是那麼變態。從這個類比來說,痛快中的虐待方恐怕也會矢口否認自己是受虐方。

德勒茲的理論可能有很多問題,不過他關於痛快中皆是受虐狂的提法,巧妙地能回應最重要的兩個問題意識,仍是值得深究與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