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上的豪男豪女

(這是1996年7月1日刊登在「女工團結生產線」發行的《麻雀說話》第2期第4版的文章。機車是勞動階級的代步工具,我則希望透過對機車文化的性別分析來挑動在這個日常實踐中的性別意識。1996年12月26日轉載《立報》9版。後收入《好色女人》)

常常在路上看見男人騎著機車飛快的在車陣中穿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們騎車的姿勢就是和我們女人不太一樣。

從前女人還不太流行騎機車,一方面是因為經濟能力有限,又有點害怕速度感,可是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為當年的機車多半都是野馬型的,對想穿漂亮裙子的女人來說真是不方便,再加上車身太重,想推著走、或者架起來都很難。

後來過了好多年,女人愈來愈需要流動性,業者又引進了小綿羊型的塑膠車之後,我們女人才如魚得水的騎起機車來。現在路上多的是女人騎機車,而且速度不輸男人呢!在行動能力上來說,我們女人可進步了不少。

可是,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女人騎車的姿勢絕大多數是正經八百的。

兩手柔和的放在車把上,小拇指還有可能有點淑女式的翹起來呢!

肩膀軟軟的掛在脖子下面,屁股輕輕的坐在座墊前端,占據的比例絕不超過座墊的一半;

兩隻腳平行的、穩當的縮在腳踏板的中央部位,從不會越過左右的邊緣;

就連騎起車來也是維持車身的垂直,中規中矩的直線前進,很少有女人會東扭西歪的蛇行在路上。

換句話說,有了機車,女人的移動能力也許提升了,但是她們在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過程中,還是挺「女人」的,還維持了那種保守賢淑怯生生的樣子,她們的身體仍然在一天天的生活中繼續展現女人的脆弱和退縮,甚至使得她們在行動的時候也顯得縛手縛腳的。

妳不是這樣?太好了,像妳這樣不落俗套的女人正是我們崇拜的偶像!

讓我們轉過來看看男人騎車,那可就不同了。他們騎車的樣子據說十分「豪邁」--就像那個流行的機車車型名稱一樣。

(特別是年輕)男人騎起車來的時候,他們的車身很少是垂直的,由於蛇行時速度太快,為了平衡,他們不得不歪著身體騎車,才不會倒下來。

他們的手是放在車把上,但是手肘是向外擴展的--恐怕是怕腋下的汗酸味散不掉;

他們的肩膀弓起來,顯得有點蓄勢待發、能量充沛的樣子--其實恐怕只是懶得直起背來而已;

他們的屁股幾乎蓋滿了整個椅墊,而且還一直向後伸展,好像恨不得占據整個椅墊,用自己的屁股當機車的尾燈;

而當他們不把屁股向後伸的時候,他們就會把腿張得又開又大,膝蓋遠遠的伸出車身,以為自己和汽車一樣寬--不過,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跨下懸垂的肌肉組織,常常要趁機散熱,騎車時張開兩腿,正好可以讓風吹遍腿間,讓包裹在鬱悶潮濕中的器官感受一下涼爽。

(妳不信?那妳注意冬天的時候還有沒有男人會張著腿騎車,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把腿縮成一堆都來不及呢!)

所以啦!妳看看!不管是靜止的時候還是行動的時候,男人都會隨時隨地把身體伸展得開開大大的,一方面盡量占據更大的空間,膨脹自我,另一方面可以讓性器官散熱,促進健康,第三方面還趁機故做豪邁,讓女人心儀崇拜,真是一舉數得呢!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身體的舒展中,連心情也得到鬆弛,人格更有了機會開闊,這些都幫助他們在人生的其他方面有更多的發展可能,還可以有事沒事的嘲笑女人小家子氣,放不開手腳;或者根本宣告自己為保護者,要求女人必須扮演柔弱、受保護、受憐惜的角色。這種憐愛對某些女人而言或許是享受,但是對另外一些希望更獨立自主的女人而言,真是一種壓抑和壓迫。

其實,男人女人看來力量和氣度似乎截然不同,顯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因為他們在日常生活每天的小事(例如騎機車)上面,都不斷的重複擺出一些態勢來證明自己的性別身份,而這種重複的身體動作、情緒感覺、自我形象,都在在的使得男人女人的角色更加鞏固,也使得那些不太合乎標準的男人女人感覺受到限制和壓抑。

換句話說,如果妳想幫助男男女女有比較開闊的空間伸展手腳,那麼,下次看見溫柔而膽怯,保守而緩慢,遵守交通禮貌的騎車男人時,對他微笑,說點欣賞鼓勵的話吧!相反的,對那些囂張橫行、蛇行超車、呼嘯街頭、噴得別人滿頭廢氣的男人,千萬不要露出崇拜的臉色,應該加以鄙夷,免得他太過澎風,以後在馬路上還是個禍害呢!

可是,要是看見女人騎車時姿態很豪邁,很自信,很帥氣,很彪悍,那妳就要趕快向她表達出萬分的敬仰和熱烈的擁戴。畢竟,妳沒做到的,她替妳做到了,她為女人開闢出更大的行動空間呢!

至於妳自己,妳看著辦吧!自己的身體要怎麼伸展才健康自在,開發自己的多樣風格,那是要靠妳一步一步克服原有習慣,開拓新風貌的,而在這個改變的過程中,妳的力量和自信也會同時增長。

真的!就像廣告詞說的:Trust me, you can mak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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