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我大學時寫的文章刊登於《東吳青年》59期,1973年5月,後收入《隧道外的大學生》,1976年,76~83頁。這些幼稚習作反映了1970年代年輕人所受到的思潮影響】
紅蘋果
甯應斌,《東吳青年》59期,1973年5月,後收入《隧道外的大學生》,1976年,76~83頁
當我走在半路上時,看到了一顆蘋果樹。雖然我只是一個極疲倦又落魄的旅行人,可是它依舊彎下它的樹椏,向我鞠了一躬,因此樹上便掉下一顆蘋果,不偏不倚地正打在我前面的年青人身上;那年青人穿着古怪的外套,黑色的長褲,一雙舊皮鞋上沾着不少白白的灰塵。他注視了一會兒地的上蘋果,然後撿起來轉向我,他臉上堆滿了苦惱與迷惑的神氣,却透出一種高貴的氣度,他用很特別的英國土音說道:「我想它是屬於你的。」接着遞給了我,又囘過頭去,似乎再度地陷入沉思。
「牛頓先生是個怪人,他整天都在沉思,因此來來囘囘的走着,他忘了從那兒來,到那兒去,只好一輩子奔波下去了。」羅素在我耳邊這樣說着。
不久之後我們便來到終點,在我印象裏那地方跟起點很像,也是一片曠野。接着我便發現在我們面前還有兩條路;路旁的路標,據說一直都是斑剝而模糊的,只能隱約的看出兩塊牌子的第一個字母――都是「H」。這時曠野上一片蒼茫,兩條路的遠方似乎都是無窮盡而又霧濛濛地,看也看不清楚。我和羅素站在叉口上,一時也決定不了往那兒走是正確的,於是羅素便指了指路邊的酒吧,他說:「讓我們在那裏歇會兒吧!裏面有許多人,他們已經呆在這裏很多年了,就是因為不知道應該走那條路。我們休息一下,順便聽聽他們的意見。」我實在是太累了,對這種長途的跋涉,叉口的選擇,已經感到極端的厭倦甚至痛恨了,我的情緒突然變得暴燥與不耐,我歇斯底里的喊:「不要!不要!我已經去過好多次了,裏面什麼也沒有!」我想就地跪下去,假裝自己從未出生。羅素硬把我攙了起來,眼神裏有依種說不出的魔力,「孩子,永遠不要投降。」他安慰着我,我看着他灰白的頭髮、額頭、緊閉的嘴唇,射出光輝的雙瞳,似乎又給了我希望與勇氣。「不要放棄,記住你有責任的。」我終於被說服了;那個叫牛頓的也跟在我們的後面,一塊兒走進去了。
酒店裏很嘈雜,和外面大不相同。有一段時間,我厭惡這種熱鬧;而成年在這間酒店中,彷彿命運都被註定了一般,於是我便離開了這兒,到那荒涼冷漠的原野,孤寂安靜的眾山之中,但是我和在酒店裏一樣,什麼也沒有找到;似乎我的一生是被咀咒了!沒有過去,沒有將來,永遠受苦,不得安息。現在我又囘來了;不同的是,和這麼多人在一起,總算覺得有點安全感。
我們和這裏的人大都熟識,向大家打了幾個招呼後,便找了個乾淨的桌子,剛坐下黑格爾就自動地拿了兩杯酒放在我們面前,我並不喜歡他的殷勤,學着其他人向他吐口水,他却沒有離開,在羅素的耳邊喃喃地述說着;羅素起初還注意的聽,但是終於喪失了耐心,皺起眉頭,摀住耳朵說:「請你走開!」黑格爾還要嚕囌,却被萊亭巴赫一把拉開。
酒店裏的每個人好像都在為着前面的出路而議論紛紛,可是仔細聽了一下內容,就發覺他們什麼都沒談到,甚至與外面的路無關。卡夫卡伸出絕望的手說:「無路可通。」馬克思要人往左走;奧古斯丁正向酒保傳道,酒保受感動的掉眼淚,他們似乎已經找到了出路;有一個怪東西,他穿着獸皮,應當是個人,但實事上他並不存在,他也有個名字,開頭亦是「H」,他要大家往回走;A.J.艾爾說離開了這酒店什麼都沒有,所以外面並沒有兩條路;謝林却嚷着只有一條路;康德又說兩條路都對;沙特不願走任何一條路,也不願呆在這酒店裏。大家的意見全不一樣,因為彼此說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有的人故意逃避這件最重要的事,還有的人甚至不知道有兩條路在酒店的門前,像這樣糊塗又摸不着邊的論爭,永遠也不會有結果的。
正當大夥堅持不下的時候,麥斐士多富斯發現了我放在桌上的紅蘋果,他叫道:「哇!好漂亮的蘋果!」這一聲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於是焦點便集中在這隻蘋果上,嘖嘖稱讚之聲從四處傳來。柏拉圖靜靜地望着它,臉上露出希望的光澤,緩緩地說:「它是至善。」波柏在一旁冷笑:「你為什麼不乾脆說它也是公道!」杜里舒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指着蘋果說:「引得來希。」牛頓突然像着魔一般地大嚷:「萬有引力!絕對時空!」愛因斯坦在旁恨恨地罵道:「閉上你的臭嘴巴!」同時緊張的看看四周,有沒有人用同樣的話罵他,他很害怕。
在談論到一半時,有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帶着武器進來了,五六個哲學家只好離開了他們的桌子,讓給這幾個士兵,但是從那時起,一些靠近士兵坐的哲學家們,突然變的沉默與愚眛了。士兵們很粗俗鄙陋,面目可憎,講着一些莫名其妙糊裏糊塗却十分激動的話,在他們附近的哲學家也語無倫次的為士兵們解說他們話中的意義;內容既重複又無聊,如果有人解釋錯了,他便不能再發言。天哪!那一羣人真令人厭惡,混身的氣味使我感到噁心,離他們遠的哲學家,無不蔑視他們,可是却無法趕走那一羣士兵。被士兵控制的哲學家中有一個口裏喃喃的唸道:「父親、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另一個則在背一些規條,那好像是某一時,某一個封閉落後原始社會的風俗習慣和倫理道德觀與宗教迷信,還有一個哲學家拼命指着他們的桌子椅子大叫:「看呀!看着美麗的它們,你坐在那兒,你是屬於這張桌子和椅子的,愛它!不要放棄它!為保護這張桌子和椅子而奮鬪犧牲生命,為使你們有地方坐的桌椅爭取存在的自由,它的一切是高於可憐卑微的你們底一切!同一桌的人,要團結一致,要仇視其他桌的人,要隨時準備警戒,因為別桌的人正要奪去你們可愛的桌椅……。」另一個哲學家用震耳欲聾的擴音機,指着當中一個士兵喊道:「看哪!各位!他是酒店的主人,是大哲學家也是大政治家,是大文學家也是大藝術家,總之他是宇宙的太陽、自然之子,是聖人是超人是先知是救主,他就是真理,你們要崇拜他、服從他,他會給你們幸福,在這一世代創造公義!」酒保開始動搖,因為那些話一遍遍的衝擊他的耳膜。
萊布尼茲和德謨克利圖開始爭論蘋果是單子還是原子構成的,而這又使賽理士與赫拉克利圖兩個「水」「火」不容;但是亞那克曼德偏又說蘋果構成的本質是無限,而亞那克塞里却又說是空氣。黑格爾顫抖的指着紅蘋果說:「絕對……絕對理念。」瑞德(Reid所謂的常識哲學家)笑着說:「是嗎?依我看不過是隻蘋果罷了。」康德以為沒那麼簡單,但他又說不出什麼物自體來,倒是休謨對洛克窮吼:「它沒有什麼實體存在!」巴克立頻頻的說:「蘋果的存在即被知。」反反覆覆、嘮嘮叨叨。而柏格森的語調倒比較引人:「用你們的直覺,注意它的內在,你們就會發現這隻蘋果,不是靜止、死的,它在變動,它在生成。」阿奎那斯對大家說:「你們不該談論它,這蘋果是罪惡。」史蒂文生說那句話是情緒的,摩爾和黑爾却因著史蒂文生的話吵了起來。在整個酒店裏,並不是每個人都加入爭辯,釋伽和莫拉維亞一個打坐,一個靜靜閉目,一點也沒理別人。柏拉圖又開始說在另一個世界裏,有一個最完美的蘋果;這囘它沒等頗柏開口,就趕緊閉嘴了。威廉培理說他從這個漂亮完美的紅蘋果,就可以看到一個造物主的存在。萊亭巴赫譏笑他是前科學的假解釋,阿奎那斯却認為培理只是在做類比,保羅狄立希(Tillich)却說他是說着象徵的語言。萊布尼茲剛和德謨利圖辯完,又和笛卡兒爭了起來,笛卡兒說蘋果只是機器的零件,萊布尼茲却硬說蘋果內中有不完全的意識。布利基曼跑過來要給它「運作」一下;海德格却開始講起蘋果的拉丁字起源的原意。霍布士和蘇格拉底因着蘋果是早被決定來到酒店還是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而起了激烈的辯論,好一大堆人在旁邊為雙方助陣,但是亂的很,我一點兒也聽不見。
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一個怪人(應係Wittgenstein)。他前額的頭髮蓬鬆而有少許的卷曲。兩邊的頭髮不很長而且整齊,鬍鬚刮得乾乾淨淨,臉型長長的,有一張不算小的嘴巴,智慧的雙唇找不出一絲隙縫,鼻子到嘴唇的距離比一般人長,最特殊的是他那一對眼睛,深深的陷進去,長在高挺的鼻樑底兩旁,看起來有點像整個鼻子長的位置錯了,應當往下移一吋,他的上下眼皮浮腫着,眼球有那麼一點凸出,而且幾乎看不見白色的部分,下眼皮浮腫得很厲害,使得眼睛看來不大,上眼皮到眉毛間幾乎沒有距離,弧形的眉毛很長但是顏色很淡,眉毛是順着他的眼睛長的,眉毛的尾巴,和眼角的幾條深刻皺紋長在一塊兒。他半坐半躺的在椅子上,雙手手指交叉着,兩肘靠在椅邊上,一眼看去,覺得他是個深思的哲人,再仔細觀察,又覺得他有點像個熱情英俊的藝術家。正當我在猜他的他身分時,他直坐了起來,上身微向前傾,右手緊緊的握着拳,彷彿無限的衝動要從那兒爆發,但他的左手却又抓着右手的手腕,好像要阻止他右手的活動一樣。他的嘴唇張開了一下,隨即又不安的合攏起來。他似乎要講話了,他的眼睛開始瞪着很大,臉上的五官,像太陽一般發出光亮。正當他要吐出一個音時,忽然好像有另一股力量從內昇出抑制了他到口邊的話,彷彿他被人突然掐住喉嚨,漲紅着臉,露出極痛苦的神情,整個臉孔扭曲在一塊,兩隻手不斷的顫抖着,因為過分的用力,血管都隱約可見,不久顫抖便傳佈於全身。終於顫抖停止了,右手不再握拳,左手也只是輕輕的抓着,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與憂鬱,眼中透出迷惘的神色,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不可知的矛盾之中,然後他又要說話了,但是正如剛才一開始的情形一樣﹒他彷彿又窒息了,痛苦的掙扎着,像是尋求什麼,又像要肯定什麼,也像在選擇什麼,他努力在爭取,那像是從重重黑暗的荊棘中衝破牢籠求得光亮一般。他用盡全身的氣力,右手眼看就要掙脫……快了!要得到了!正要下決定時,像是顆炸彈在他體內爆破開來,而他也被撕成片片,整個人癱瘓地躺在椅子上,好像一切都過去了。石里克拍拍肩膀安慰他,卡納普走過去,在他耳邊不知說些什麼,他搖着頭,我好像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對於人所不能說的,他就該三緘其口。」卡納普只好笑吟吟地自己站了起來:「你們談的都不是知識,毫無理論意義……」塔斯基衝動地跳起來打斷卡納普的話,喊道:「就是說嘛!有什麼好談的?『此蘋果是紅色的』這個語句為真,若且唯若這蘋果是紅色的!」有人笑他不知大家在搞什麼就亂叫亂嚷,也有他那一幫的艾爾、罕波爾(Carl G. Hemple)……等人鼓掌喝采,可是萊爾和史塔孫又噓又敲桌子。我開始厭惡這夥人彼此的矛盾對立,並且對他們肆無忌憚的批評我的紅蘋果的態度表示不滿。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你們為什麼不吃那蘋果?」大家起先以為是杜威,那很像他的語氣,但他並不在這裏。大夥便異口同聲地問:「你是誰?你在那裏?」斯賓奢發抖地說:「一定是那創造它的『無限永恒之能力』在說話!」大家緊張的屏住了氣息…。
角落裹的草繩動了一動,緩緩的立了起來,發現的人驚恐地嚷着,大夥才看清楚原來牠不是草繩,是一條蛇。牠從酒店建造的第一天起便縮在那里,可是沒人發現牠是條蛇;牠常變幻牠的形象,有時是彌爾敦筆下的惡者,有時是特洛城外的木馬,有時是眾女神爭奪的金蘋果,有時是亞力山大的寶劍,有時是濾過性病毒,有時是潘多拉的小盒子,有時是剖腹而生的馬克白,也有時是原子反應爐……,不過大多數時候,牠都是角落裹的草繩,任憑人去踐踏牠。
牠又開始說話,聲音很柔和很誘人:「你們的眼睛不夠明亮,不能看清真正的出路;你們的頭腦不夠完全,吃了它就能發展你們的智慧,開啟你們的雙目。」
大夥起了一陣騷動,羅依(Rolle)說:「讓我數數有多少人,我來把它分割成多少份。」
牠又說:「不要天真了,智慧生命的果實就這一個,吃了它就成了『唯一』,你們之中只能有一人,去吃完完整整的它。」
柏拉圖清清嗓子後說:「各位,大家都知道,我一向講哲學家皇帝,敝人認為唯有我合乎這個資格有這份雄心……」尼采沒等他說完就搶着叫:「不!不!只有像我這樣的超人能夠!」萊布尼茲也說他自己最博學,應當給他吃。
爭吵、詈罵,你爭我奪……。
在這樣混亂的情形下,我竟疲倦的睡着了。在夢中――我確信那只是一場夢――海德格找來了很多士兵把所有的人都殺死了,酒店毀壞,房子也整個化為瓦礫清煙,無一人倖存。然後我發覺自己飄浮在一個虛空混沌的地方,赤身露體,或正確地一點說,我存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境地――對我,這是一項從來未有的奇特經歷。
首先是那條蛇出現了,牠張牙舞爪,我不禁被牠控制住了;過了一會兒,牠讓我感到各種感覺:快樂、自傲、憎恨、愧疚、性慾、虛無、焦慮、恐懼……,我掙扎着要脫出那些感覺。突然一個奇亮的發光體遠遠的過來了,那像是一個人,混身潔白如閃電,聲音似雷:「我是來救你的,歸向我,敬拜服從我,稱我為王,我不但赦免你的罪,還賜你獎賞。」我喜極而泣,立刻伏在祂腳下吻祂。「我的救主呀,憐憫我!」我哭喊道。我全然拜倒在祂之下。
但是當我的雙唇離開祂之後,我又再度感到那些感覺,而被蛇控制了,那是自卑愚笨如同幼稚的嬉戲一般;我更害怕的緊抓住發光體不放;但在某一剎那之間,我似乎看到蛇和發光體合而為一、又分而為二,他們竟是一個東西!對我真是晴天霹靂,一瞬間我所有的希望都幻滅了,完了,最後的真相竟是澈底的絕望;我痛哭失聲,祂們――或說祂只是用這個犯罪與救贖的遊戲去玩弄那些渺小無力,而却是被祂所創造的人類。
發光體和蛇同時向我招手說「來吧!」我用盡全身的力量站直了身體大聲喊道:「不要!我自己救我自己」祂們笑了,蛇對發光體說:「這小孩血管裏天生就流着反叛的血液。」發光體憤怒了,說:「毀滅他。」蛇說:「不用,讓我們再進到他心中,他支撐不了多久的。」祂們步步靠進了來。
我試國阻止祂們的逼進並且叫:「走開!我不需要你們,走開!毀滅我吧!死已經是完成我不朽生命的最後一步了。」可是祂們離我愈來愈近,我突然想起那只紅蘋果,返身向它直奔……。
夢究竟是醒了還是我又在另一個夢中;或者只有剛剛那一刻我才是真正的清醒,而終生都存於夢境。不論如何,我希望那只是一場噩夢,毫無意義的。我仍然在這間嘈雜的酒店,人人爭吃這個看得見、摸得着的紅蘋果。
有時候,我常常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