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鳥

【這篇我大學時寫的文章刊登於《東吳青年》60期,1973年11月1日,收入《隧道外的大學生》,1976年,176~180頁】

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

那是個初春的早晨;那是個小牛郎。

小孩騎在牛背上,驅使牛角去刺破一層層的霧幕。陽光在此刻尚十分微弱,什麼東西都是模模糊糊地。小孩像是在指揮着若千軍萬馬一般,大聲吆喝着,但是又怕被別人發現,不時注意着四周;所有的牛郎都被禁止在牛背上吆喝,得意忘形,他們應當是安靜守禮的。小孩願意也喜歡在牛背上扭動他的軀幹和四肢,從那種無意義的發洩中,忘記此刻的寒冷。

斜坡邊的舊房子前面,有一個老頭,他已經站在那兒很久很久了,久得讓他自己和其他人產生一種幻覺――他是掌管着這兒的一切,事實上他什麼也不是。他穿着破舊的棉衣,大大的寬邊帽,使人看不見他的臉部;一隻手柱着柺杖,另一隻手拿着包袱,駝背萎縮地站着。

牛郎從牛背上跳下來,「早啊!老人家。」他很有禮貌的打招呼。

「你是什麼人?」

「卑微的牛郎。」

老頭指了一下斜坡,用命令的口氣說:「扶我上去。」牛郎很快的攙住了他;老頭把包袱遞給牛郎,好重的包袱,重的要人喘不過氣,抬不起頭,挺不直腰。牛郎把它掛在牛角上,「不要把包袱放在那畜牲身上!牠身上的臭氣,會沾到包袱的。」老人咆哮着。

「包袱好重。」

「那是我們祖先一代代傳下的寶物,非常的珍貴和重要,我一直是背在身上的。我父親死後,就傳給我了,現在我想傳給別人,可是沒有人要它,雖然他們嘴裏說要。」

老頭步伐不穩而緩慢,沒有牛郎的幫助,他可能一步都沒法移動。

「這是你的牛?你一定很愛牠吧?我以前也很愛自己的牛啦!狗啦。」

「我想我是愛牠的。」

「你應當愛牠。」

走了沒有多遠,老頭停了下來,他不願也不能再走遠爬高了,「停下來吧!」老頭說。

牛郎扶着他到一塊大青石頭下,把包袱放在身邊。老頭抓住了牛郎的衣襟,「停下來吧!不要再往前了,陪我在這兒看鳥。」

「對不起,我不能,我一定得去放牛,那邊有個大草原,我要到那兒去。」

「看鳥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活了這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鳥,看鳥是唯一的目的。」

老頭開始喃喃地述說着,沒有牛郎插嘴的餘地,而且話像是永遠不會停止一般,牛郎只好離開了他。

傍晚,小牛郎騎著牛囘來了,老頭竟然還坐在那兒。

「老人家,您看見鳥了嗎?」

「沒有,一隻也沒有。」老頭垂頭喪氣的說。

「沒有?」牛郎嚇了一跳,「奇怪?哦,大概是鳥還沒有從南方囘來。」

「大概是吧。」

牛郎扶着老頭下山。

第二天,當小孩尚在睡覺時,世界是黑暗的,但他睜開了眼睛,世界已經充滿了亮光,春天來了,什麼東西都是清清楚楚,一切都已新生。小孩換了一件外衣,清晨不再寒涼,沒有霧氣。

牛郎騎着牛經過斜坡,舊房子已經夷為平地,孤單的老頭和他的包袱手杖仍然存在。在小孩眼裏他是個膽小的可憐人。

「什麼人在那兒?」

「年青的牛郎。」在牛背上的小孩答道。

老頭費力的思索着這幾個陌生的字眼。「以前沒有聽過你。」接着用柺杖指了一下斜坡說:「扶我上去。」

牛郎並不十分情願的下來扶住了他。老頭把包袱遞給牛郎,牛郎不要,老頭有些生氣了,柺杖在空中揮舞着,牛郎只好接了過來,放在牛背上,牛這囘沒有亂哼了。

牛郎看了一下包袱,裏面什麼都沒有,但是却出奇的重。「喂!這裏面什麼都沒有。」

「什麼?不可能!那都是很珍貴的東西,傳了這麼久,一定是有價值的才會留下來。」

「你自己看嘛!什麼也沒有。」

「不要胡說八道!那是無窮的寶藏,最大的財富,你瞎眼了不成,再仔細看看!」老頭怒吼着。

牛郎不願和他囉嗦,沒有再吭氣。

「這是你的牛?你一定很愛牠吧?我以前也很愛自己的牛啦!狗啦。」

「對條畜牲有什麼愛不愛的?真奇怪!牠不過是條牛罷了,可以耕田,可以賣錢,那些好多好多的錢可以幫我住到城裏去,離開這裏的一切。」

「不對!不對!你怎麼可能不愛你的牛,你從小就和牠在一塊玩,餵牠、養牠,你一定愛你的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愛每一種我養的動物。」

「愛不愛毫無意義。」

「停不來吧!」老頭說,已經走到了昨天那個地方,那兒是斜坡上的一塊平地,老頭坐在石頭上,牛郎把包袱丟給他,「停下來吧!牛郎,陪我在這兒看鳥。」老頭懇求着。

「看鳥毫無意義。」牛郎說:「我今天要到草原那邊的城市,把牛賣了,沒空陪你。」

老頭又開始不斷的說着看鳥的重要,牛郎根本不理會他,牽着牛離開了。傍晚牛郎囘來了,老頭還是坐在那兒。

「你看見鳥了嗎?」

「沒有,一隻也沒有。」老頭十分的失望。

這時候有一種短暫的寂靜遍佈整個世界。灰色天空的一角出現了一羣鳥,他們以一種輕快的姿態,像夜晚的流星,快速的橫越天空,高高在上,嘲笑每一個仰望牠們的人。

「鳥!鳥來了!」牛郎大叫,用手指着那羣向他們飛來的鳥兒。

「在那兒?在那兒?」老頭緊張的抬起頭四處張望,他全身興奮的要爆炸了。「在那兒?在那兒?」他歇斯底里的問着。

「哎!就在那……」牛郎突然第一次看見了帽邊下老頭的臉,那使他大吃一驚:「老頭!難怪你看不見鳥!你根本是個瞎子嘛!」

(老頭曾預言沒有第三天,但是第三天來到之時,老頭和他的一切都消失無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