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鵝湖》雜誌7卷1期73號,1981年7月,41-43頁】
(2021:是我做研究生時期寫的“介紹新知(舊聞)”的文章,以後也幾乎沒寫過這個話題了,那個時期和很多人一樣對分析哲學的發展津津樂道,我則是大學時代就著迷於邏輯經驗論。但是後來覺得這些哲學“用處不大”。也許讀者會覺得這個主題我寫的很流利且瞭如指掌,但是其實在那個時代,都只是分析哲學研究生的基本功)
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可算作知識論的分支,是戰後新興的科學。
它在美國的發展大致可以分三個時期。第一期是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到1960年代初期,第二期則是1960年代初至1960年代尾,第三期則是1970年代至今。本文將以最簡略的方式向一般讀者通俗地介紹發展之大概。
在發展的第一時期,正是邏輯實證論(或邏輯經驗論)在美國走下坡及破產的時期。大約在1950年代初就鮮有人仍堅持此派論旨,但是只有一點例外,就是實證論在科學哲學的主張──一般稱之為接受觀點(received view)。這個主張是這時期佔主流位置的學說。(2021注:接受觀點,其實就是普遍被接受的主流觀點)
接受觀點,簡言之,認為科學理論的結構好像一個公理系統。這些公理包含著一些理論名詞,如電子、場、等等不可觀察的實體(entity)。這些理論名詞,我們可以藉著「對應法則」(correspondence rule)賦予它們經驗意義。「對應法則」是連結可觀察和不可觀察名詞之定義。我們知道,理論通常都包含了一些不可觀察的名詞,而理論是用來解釋現象的,所以我們若要瞭解那些理論是什麼意思,我們必須要把它們用可觀察的名詞來定義,而這些定義就是對應法則。有了這些法則,我們就可以用理論來解釋現象了。
比如,氣體動力學這個理論要解釋溫度上昇此一現象,它便需要一個對應法則,即分子運動的平均速度是氣體壓力和體積的乘積。
接受觀點接著說,一個理論的好壞要看它的印證程度(degree of confirmation),即若有越多的有力證據,則理論越可能為真。此外,它還說科學解釋和預測其實是具有同樣的結構。亦即,從一個定律和一些條件,我們可以推論出一些可觀察的現象。若這個結論是我們以前不知道的,它就是預測。而反過來說,我們若已知此結論,則那導出它的定律前提即是其解釋了。這就是著名的D-N模型。(用一個例子來說明,假設有一定律,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現在說在動物園內有隻烏鴉,那麼憑上述條件在我們未去動物園前,我們可以預測它是黑色的。如果果然是黑色的,那麼這個定律的印證程度就增高了,因為又多了一項證據;如果它不是黑色的,那麼這個定律就完蛋。如果有人到了動物園,看到這隻烏鴉而不明白何以它是黑色的 那麼我們可以告訴他,因為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這個定律就是解釋。所以科學解釋和預測都具有相同邏輯結構。)
在發展的第二期,邏輯實證論這個僅存的遺物──接受觀點──也被揚棄了。但是在講到它何以被揚棄以前,我們先看看另一個一起被揚棄的理論,它在第一期算是亞流地位,這就是波柏(Karl Popper)的可否認原則(Principle of falsification)。
波柏的科學理論一般說來比實證論為佳,因為它解決了歸納的難題。提到可否證原則,人們總會聯想到聲名狼藉的可檢證原則(Principle of verification)。可檢證原則不可以和「意義的檢證理論」(verification theory of meaning)相混肴。前者是一個形上學的主張,後者是語言哲學裡的一個理論,和「指涉理論」、「圖像理論」、「使用理論」等相同。
可檢證原則主張,經驗知識和非知識(即既非經驗知識又非邏輯數學類的知識)之分野在於其有無可檢證性。它主張許多傳統上認為是知識的形上學、倫理學均非知識。這個原則假定了很多東西,如它把先天、分析、必然這三個觀念連在一起,視為相同。而相對的後天、綜合、或然又視為一夥(Kripke著名之形上學家間模態邏輯家,在其聲名狼藉的”Naming and Necessity”一文中則主張,後天經驗知識亦有必然性。)但這原則有太多內在困難,又無法解決全稱語句之檢證問題等,所以在1940年代末期就被實證論者自動放棄了。
可否證原則主張,科學和非科學的分野,在於其有無被否證之可能。波柏本人則從未主張過「意義的否證理論」。他對別人將兩者混淆為一談、無中生有,甚為憤慨。波柏為什麼要提倡可否證原則呢?談一談他的動機或許有助於瞭解這個原則。
原來波柏和部分的邏輯實證論者企圖要從根本上否定馬克思主義(參見其所著的《猜測與否定》一書之導論)。因為在本世紀初,馬克思主義甚為風行,並且號稱「科學社會主義」,認為馬克思主義有科學的支援,是最科學不過了。可檢證原則想說,馬克思主義無法被檢證,因為那些名詞太含混等等。可是馬克思主義者卻反駁說,馬克思主義不但可以被檢證,而且還被證明為真,簡直就是不能被駁倒的真理,乃千秋萬世,不論任何狀況均為真理之理論。波柏就是針對這一點,斷說正因為如此,馬克思主義非科學。馬克思主義之科學性已經沒有了,因它無法被否證。馬克思之門徒不斷地把馬克思主修正,使之適合現實(如共產國家非興起於富國,反是窮困,兩極分化的情況沒有出現……等),他們用「專職假設」去解釋那些與馬克思主義矛盾的事實。所謂專職假設就是為了挽救一個理論而設計的假設,但除了可以挽救那理論外,沒有別的用處。
波柏認為如果一個理論被否證的可能性很高(故印證程度很低),而又未被否證,則是一個很好理論。但如果一旦被否證,就必須放棄了。印證程度雖和否證程度成反比,但非不可調和。在或然理論中之貝氏定理(Bayesian theorem)顯示了可以連在一起來評估科學理論。
但是接受觀點與波柏理論都遭到嚴厲的攻擊,因為它們都假設了幾點很成問題的主張:第一、分析語句不同於綜合語句;第二、理論名詞是不可觀察的,和可觀察名詞有別;第三、何人在觀察同一件事時,都可以報告出相同、客觀的結果。另外接受觀點也有許多內在困難,使之難以成立。
至於D-N模型,則有Scriven的攻擊在先,而以後Salmon和Jeffery則顯示D-N模型不適合隨機解釋(見Statistical Explanation and Statistical Inference 一書)。此外還有各種攻擊,如解釋和預期並不平衡,解釋與導衍性不同等等。
Broady則顯示惟一挽救D-N模型的,也只有訴諸亞里士多德之本質觀念。但總的來說,D-N模型已被放棄了。
前面提到接受觀點假設的第一點,「綜合句-分析句」之二分,是被奎因(Quine)所攻擊的。他認為這個二分法和化約主義是一樣的東西(見其〈經驗論的兩個獨斷〉)。另外,可觀察與不可觀察之二分法也站不住腳。至於第三點,哲學家們則爭論,相信不同理論的人,在觀察時所做的報告,是因個人而異,沒有客觀一致的報告。
於是乎杜明(Toumin)、韓森(Hanson)、枯恩(Kurn)等人的「世界觀分析」就取代了接受觀點,這是第二期。枯恩之《科學結構之革命》一書想已為大家所熟知,他認為反例(anamony)或否證的出現並不會使人放棄一個理論,而科學理論之交替是非理性的。上述三個人之理論均各有千秋,而集大成者是費爾羅賓(Feyerabend),他甚至主張在學校不但應教聖經之創造論,還有巫術等等。 因為,我們接受科學為唯一的真理,也是一種現代迷信。
為什麼人們放棄了甲理論,而接受乙理論?世界觀分析的哲學可能回答說,因為相信甲理論的人都死光了。科學理論之交替(從扥勒密天文學到伽利略,到牛頓,到愛因斯坦)並不是後一個理論為「真」或者任何其他邏輯的理性的原因(此派亦有緩和主張的)。科學是一種社會活動,理論之交替可能和研究經費、風氣、流行、社會心理、社會需要、經濟困難……等有關。所以任何學術活動(巫術、氣功、ESP……)都應受到尊重,不可以談什麼排斥假科學、取消神學玄學云云。這一派左右美國科學哲學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影響也非常深遠。不過到了今天,人們也逐漸放棄了世界觀分析,但影響仍然可見,比如Lauden的新書Progress and its Problems就可見到這種影響。
這本書是第三期中重要的代表之一。Lauden認為科學理論之好壞評估標準在於其解決經驗問題和概念問題之有效性 。一般而言,第三期尚未有十分明確之結論,但可得而言者有三,第一,科學理論之交替似乎仍是理性的,這是這期哲學家想要證明的。第二,科學哲學正走向一個知識論與形上學的實在論(Realism)。第三,接受觀點等徹底被埋葬了。
科學哲學的走向實在論,是認清了它和知識論密切之關係,以及在背後的一些重要的形上學問題。但第三期中,哲學家特別強調熟習當代科學知識之重要性,認為如果沒有當代科學知識而研究,知識論與形上學是危險的與背離哲傳統的。本文就寫到這裡,不再深入的談了。畢竟這只是報導一些「舊聞」的文章。
本文茲列出兩本最重要的科學哲學入門書,它們也都是各大學教這門課之教科書: (1) Broady, Reading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1970,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2) Frederick Suppe,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Theories, 2nd Edition, U of Chicago P, 1977.。第一本書顧及了科學哲學裡各方爭議的問題,如解釋、定律陳述、反事實條件句、因果問題、模型、印證、歸納等等。第二本書則偏重科學哲學史的介紹,但編者的前言及後語兩部分已經成為科學哲學中著名之文獻,介紹了各派發展,以清晰及詳盡的方式敘述了科學哲學之發展及重要問題,似乎是最佳之入門書。美中不足的是,由於作者對邏輯實證論特殊而強烈的敵意,以致花了不少篇幅在其批判上,使文章比重不大平衡。
(坊間亦有一本Readings in Philosophy of Science,為Herbert Feigl和May Brodbeck所編,與(1)不同,不過此書已過時,無甚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