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階級性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4月22日】

大陸上的人道主義文學經常有下面的情節:在某個非常的情况下,某人遭難,但他的「階級敵人」却出於同情心救治了他。反精神汚染的黨官往往批評這類作品宣揚抽象普同的人性,因爲在非常情况下救治「階級敵人」,似乎表現了普同的人類愛,及未被階級仇恨泯滅的人性。所以黨官認爲這類作品「提倡階級調和,沒有表現相對於階級的人性」,是反駁階級人性論、支持普同人性論的。

反精神汚染的黨官由於知識的貧乏,不明白事實上這些作品的例子不但不是支持普同人性論,反而可用來支持階級人性論。因爲階級人性論主張階級對立是階級社會的產物,但在階級社會中,不是每一件事,每一種情况,都和社會的階級結構有關,所以在和階級結構無關的情况中(如這些作品所表現之非常情况),人好像處在無階級的社會中,階級對立因而消失。從此更證明階級人性論的其他主張:例如,自私不是普同人性,在無階級社會中,人有彼此互助的性向等等。由上來看,黨官既不懂人道主義,又不懂階級人性論,胡批亂反,令人可笑。至於大陸人道主義文學本身,畢竟不能做爲反共理論的替代品。

其實階級人性論的重要缺失在於不能解决下述困難:假設在一個歧視婦女及少數民族的社會中,按照共黨的教條,那社會中的無產者要爭取經濟平等的方法是首先達成男女平等及種族平等,這樣才能達成無產者之團結。現在問題是,爲什麼那個社會中優勢種族的男性無產者(如美國的白種男工人),願意去爭取經濟平等?固然在經濟平等社會中,這些人不再受制於有產者,但是却因此可能喪失做爲優勢性別及種族的特權。有產者固是種族歧視與男權至上的最大受益者,但是並非唯一之受益者,部分無產者亦多少受益。或曰,這些人若能取得經濟平等,受益將更多。但是種族、性別與經濟之不平等雖有關連,却並不相同,階級人性論無法證明從各種壓迫所受之益可以相比較。共黨的這種理論因此很難成立。

可是普同人性論却可以輕易地解决上述問題。不論是從心理分析或者基督教神學的角度,都可以指出,人都要追求人性的實現,而人性則不受階級種族及性別的制約,所以人爲了人性的解放,是願意放棄一切利益的。由此來看,人性的講法是要比階級性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