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的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7月30日】
在農業社會時代，商人主要的工作就是運輸有無，也有一部分做高利貸的債主。運輸有無的道理很簡單：把產品運到供給少、需求大的地方出賣。基本上，商人出賣的價格與獲得的利潤乃是由市場供需狀況所決定的，可是由於市場的消息、運輸等因素的落後，往往價格不能真正反映供需的狀況。
農業社會本來就存在著一種反商主義的心理，加上商人常利用市場條件落後的因素抬高售價，遂使一般人感到不滿，反商主義的行動便時常出現。此外，農業社會的政治掌權者──地主、封建貴族──經常感到商人「富可敵國」和高利貸的威脅，因此對商人階級時有壓制。在各種壓制中，屬於意識形態領域的則是「利潤合乎道德」的觀念。比如說，十一之利便是道德的利潤，是合理比率的利潤，超過了十分之一，便是不合道德的貪欲。道德的利潤，追根究底是反商主義的產物。
工業時代的到來使得商人起了本質上的變化，除了貿易商、財務商（銀行家），還有工業商人，後者則是工商社會的骨幹。工業商人生產財貨，他買進原料、機器及勞動力，然後出售勞動產品賺取利潤。
乍看之下，工業時代的利潤和農業時代的並無不同，因此工業家似乎不應當追求最大利潤，而應追求最適利潤。可是「最適利潤」只是管理科學空想的幻夢，在事實上不可能存在。現代工商業的利潤本身就有它生存的「道德」，這個利潤道德之誡命便是：最大利潤。
如果現代工商業不追求最大利潤，就會造成低效率經營或生產。唯有高的投資報酬率才能進一步的吸引資金、擴大企業規模；高利潤才有高的公積金做為再生產資金之用，使設備不斷更新，產品才能在市場上長期生存。至於貿易商與財務商也因為融入了以工業商人為主的經濟體系，所以他們亦必須追求最大利潤。
從商人心中的貪欲來看現代工商業的追求最大利潤，是個顛倒的角度。現代經濟體系是個有自己生命的精靈，自有其生長運作的規律或「道德」，和參與這體系中個別人的意志無關。人的貪心只是這體系運作的催化劑或潤滑油罷了。
把現代經濟體系追求最大利潤此一「道德」，理解為人性貪心的結果，往往導致「私有財產是賊」或「商人與盜賊無異」這類看法，也自然會有「道德的利潤」這個過時的要求，而忽視了現代經濟體系自有其「利潤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