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專欄,1988年10月31日。這是出國留學10年返回台灣後第一次回顧本來熟悉的世界】
離開故鄉已經將近10年了,初次返抵台北,我們感到一切是那麼地陌生。由於「信義計劃」,家附近的街道更是變的非常厲害;原來沒有建築的地方,蓋起了一棟棟大樓;過去的街道消失了,新的馬路平空地降落在地平線上……我所熟悉的世界被摧毀了,現在的權力擁有者,正按照他們的意志營造一個新的世界—而卑微渺小的我只好重新適應並生活在這個新世界中。我抬頭望著月亮,川流不息的私家車燈,販賣進口貨的夜市亮光,大樓的七彩霓虹均透過污染的雲霧烘托著月光,這個月光已經不同於昔日的月光,這是台灣在經過美麗島大審、制定三化政策、新黨成立與解嚴以後所營造出的新世界中的新月光,不一樣的月光。
人和他所營造的世界原本就存在著辯證關係;如果要問「究竟是我們改變了 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們」?我想可以回答說:「那些壟斷了營造世界之權 力的人,改變了世界,然後用那世界來改變我們。」不同的人羣,想要營造不 同的世界,而總是權力大的人才能夠遂願。
就以新興的私家車擁有者來說,他們多是30至45歲的中產男性,原本 就是占優勢地位的人羣;他們與汽車商及交通政策決定者-起改變了原來的世 界。這不只是指馬路為了他們駛車方便
而拓寬這樣的現象,而是首先因為車多改變了空間配置。對有車階級而言,活動空間大了,兩地距離變短,世界縮小了;但相對說來,無車階級行動效率上變的比有車階級緩慢,他們所居住的新世界就比原來的世界大。在這新世界中,社會資源的分配也是環繞著有車階級的需要,如興建更多的停車場等等,以使他們的生活更舒適。由於有車階級占有經濟上的優勢,資金就朝替他們服務的方向投入,各種和汽車有關的商店、工廠出現在街道上,趕走了原來為無車階級服務的工商業,這也意味著不少無車階級隨著投資的新方向轉業或失業。例如由於汽車的增多,騎腳踏車已不再安全也太慢,自行車市場因此萎縮。原來供人們行走、休憩、談天的巷道、弄堂都塞滿了汽車,無車階級的生活空閻被有車階級無理與無償的奪去了。
有時候如果不看新世界的整體性,而只孤立地看局部的事物,往往會以為很多東西都沒變,但是如果我們深入探究這些「沒變」的事物,考察它們與周遭 的關係,我們將會發現它們的變化。
例如,我家附近的一些窮人,十年來依舊住在相同的違章建築中,這似乎是「不變」了。但是四周的大樓遮住了夕陽與旭日的美景,又把源源不斷的熱氣排給他們,使他們生活的品質惡化;他們的收入十年來增加不多,但與大樓鄰居比較,則兩者差距越來越大。他們之中有些人開始以機車代步(或是自行車),這似乎是一種「進步」。但深入探究則發現這是因為生活節奏變快,不騎機車無法和別人競爭或生存,所以只好舉債購車。機車帶來的不是進步,而是 新的生活負擔。
像我們這種長期居住海外的人,由於離開本土的脈動,所以不能和本土人羣一道向前進,只在海外原地踏步走,因此很容易把退步當作進步,把不一樣當 作一樣了。
有人或許問,你為什麼不替有車階級等這些新世界的受益者說話呢?我想這個社會已經不需要更多的錦上添花了,所以我寧願從一個本土的、無權勢的人羣之立場出發。並和大家一起試試看能否重新營造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