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1988年11月7日】
「終極警探」這部電影是講一名紐約警探在聖誕節時到加州探望妻女恰巧遇到恐怖份子占領一座摩天大樓,警探遂與匪徒周旋,而終於殲敵致勝的故事。
好萊塢電影如果牽扯上聖誕節,一定是原來在企劃時就打算聖誕節推出,以便應景,現在變成於暑假強檔在全美推出,可能是想趁著飾演主角的布魯斯·威立斯前片「盲目約會」賣座鼎盛的餘威,多撈一筆。商業電影,就是要賺錢,這也沒什麼可說的。
但是即使電影或文藝作品原來的目的在於賺錢,作品本身也還會有一定的意識形態(意理)效果。作品在客觀上會為特定的-意識形態宣傳。「終極警探」也不例外。
在分析一部電影的意識形態時,要把主要與次要的意理表現區分出來,因為現在美國受宰制的團體也有相當的反抗意識,任何一部電影都不能完全一面倒,瘋狂地仇視黑人、婦女、藍領、外國人以及提倡極右的國愛主義的電影已不多見,現在的電影常包含自相矛盾的意識形態以便討好各種社會團體,但是為了電影主題的一貫性,電影仍然有一個主要的意識形態。「終極警探」也是如此。
例如此片對少數民族的處理有不少地方是陳腔爛調,旨在強化人們對少數民族的刻板印象。比方說黑裔女傭只以西語說最簡單的字(如「是」),卻能以馬馬虎虎的英語說比較複雜的對話,這根本不合真正的現實。又比如片中的黑人司機乃是集歷來好萊塢黑人形象之大成,是標準的種族歧視拍法。但因為黑人的政治力量逐漸高漲,近些年來好萊塢也要搞點黑人的「正面」形象,在本片中一共有兩個正面黑人角色,但卻都是打了折扣的:一個是聰明的黑人,但卻是匪徒之一,而且最後還栽在笨黑人司機手邊。另一個則是正直且有判斷力的黑人警探,但卻被官僚白人上司壓制,(像片中所描述的白人上司幾近白痴,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當上級,但是為了襯托黑人警探不得不被安排成笨蛋),最後則是黑人警察與白人男主角擁抱,在好萊塢的夢幻世界中大搞黑白調合。不過,這些並不是本片的主要意識形態。
「終極警探」的主要意識形能和雷根政府所代表的意識形態是一致的,簡單地說,它和雷根政府對於恐怖份子的政策及看法是一致的。當我們在分析它的意識形態時,我們必須注意此片推出之時機及背景,這樣就可看出其意理效果,以及它與現實之關連。由於美國現在尚有人質被恐怖份子扣留在黎巴嫩,家屬不斷要求雷根與恐怖份子接觸並談判,本片就起了為雷根政策辯護與支持的作用。那麼雷根政府對恐怖份子的政策與宣傳到底是什麼呢?
首先,雷根政府為了降低巴解組織的合法性,一直把巴解組織渲染成一個恐怖組織,而不是代表巴勒斯坦人民的唯一政治實體;因此在巴解宣佈廢棄恐怖手段多年後,美國仍不斷抹黑、暗示巴解與恐怖份子之關連。即使是在這部與巴解無關的電影中,也要塞進一句台詞提及日本大老板(美國人眼中的暴發戶代表)、恐怖份子首腦、與巴解領袖阿拉法特穿同一位設計師設計的高級西服,讓觀眾把巴解與恐怖份子聯想在一起。這雖然只是電影中極不重要的一件事,但是意識形態的塑造就正是在平淡無奇的小地方下功夫。
或問,為何此片不以中東人為恐怖份子的首腦,這樣豈不更抹黑巴解組織?這一方面是因為中東演員缺乏,(即,好萊塢歧視阿拉伯裔),更主要的原因是,中東恐怖份子在好萊塢電影中一向是有勇無謀,因此不能演本片中頗有智慧的恐怖份子首腦。中東人為何在美國電影中有勇無謀呢?因為唯有如此描繪,美國觀眾在電視新聞上「聽」到中東平民被以色列炸死時,只會覺得又死了一些「次等人」而已。(美國電視從不播放中東人被炸死的慘狀,觀眾從來只是聽到而已。)
對於恐怖份子的要求,雷根政府一向宣傳絕不讓步,並且絕不要對恐怖份子存有幻想等等。此片為了配合這種宣傳特別安排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角色:片中有位人質是摩天大樓中日本公司的高級職員,他非常愚蠢地強出頭與恐怖份子談判,結果遭來殺身之禍。此人吊兒郎當,吸食古柯鹼,竟然還在管理嚴格的日本大公司中混的不錯,完全是一個不可信的角色。此人之所以會出現在這部電影中,只是為了影射自由派妥協政策之不可取,為了這樣的影射,這部製作精美的電影憑空捏造了一個角色,就在這個破綻中,掩藏了它的意識形態。在描述恐怖份子的電影中,恐怖份子一定是壞人,對於恐怖份子的理念也從不介紹,至多讓恐怖份子喊幾句口號八股,就算交待了;在這種廉價宣傳電影中,恐怖份子根本就是沒有人性的瘋子類。此片則直接了當的把恐怖份子當作罪犯處理,把他們當作貪財之輩,抹黑的企圖昭然若揭。
雷根政府向來宣傳對恐怖份子以及任何軍事行動都不應有新聞報導,以免洩密或替恐怖份子作宣傳。本片運用一名不負責任的記者因訪問人質的家人,以致於危及人貿的安全,把這個意識形態表達出來。
分析性的論文又與文藝作品都能表達某社會集團之意識形態,但文藝尚能滿足該社會集團之狂想,即,把意識型態置於狂想的前景中,將意識形態以文藝形式表現出來。那麼什麼是此片的狂想呢?
近年來日本金融界在洛杉磯蓋了許多大樓,買了許多公債,(這些都是本片故事的重要背景),因為經濟的入侵,日本文化也在加州流行起來,變成高級優勢地位的象徵,這讓許多傳統的美國人自尊受損。片中男主角之妻為了在日本公司工作,不冠夫姓,頗傷了男主角的男性威儀。男主角不願搬到崇日風盛,代表新興金融勢力的加州,固執著守著紐約警察的職位,表現了東部美國的既成建制之傳統精神。最後男主角以西部英雄姿態,用武力重振雄風(暗示美國重振國威),贏回妻子之崇拜,全家團圓,(暗示美國的家庭危機也挽回了),解決一切問題,這就是本片的狂想。
從以上的分析來說,就地緣、血緣、階級與性別四種宰制關係來看,本片終極所表達的是美國東部白種男金融資本家的意識形態與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