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短文以蔡普為筆名,發表於《當代》雜誌49期,1990年5月,114-117頁】
美軍入侵巴拿馬逮捕前中情局線民兼巴國強人諾瑞加,倏忽已數月。如果不是即將要審理諾瑞加,大多數人可能已開始淡忘這件和東歐革命同時發生的事件。
大多數人或許會淡忘巴拿馬事件,但蘇聯人可沒忘。因為波羅的海三小國鬧獨一事,蘇軍擺出恫嚇姿態,但是一旦被美國媒體質問時,蘇聯官員就搬出巴拿馬事件作比較:「三小國獨立是內政,我們尚未出兵,而你們美國只因為一個駐巴軍官太太被威脅強暴,就大舉入侵……」此語一出,美國媒體均啞口無言。看起來這個痛腳可以踩很久呢。
現在來回顧巴拿馬事件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層面。亦即,這整件事有點像美國中情局的「清理門戶」,因為一切戰略目標均指向諾瑞加,彷彿只是中情局為了懲處不肖不忠的線民而發動這場戰爭。
其實諾瑞加和販毒相關的證據很早就揭露了,但美政府對這些指控置之不理。一直到諾瑞加玩兩面手法,背叛中情局,不再做傀儡而自行坐大後,曾為中情局局長的布希總統才開始想要除去諾瑞加。美國入侵巴拿馬的計劃早在一年多以前便制定了,所以在入侵步驟中表現了高度的戰術智慧,但也相當凶狠──轟炸平民住宅。(據美國黑人民權領袖傑西賈克遜稱,美入侵造成1200巴國人民死亡並集體掩埋。最近官方則承認當時估計的死亡人數比實際死亡人數約少了一倍。)
就在美國準備入侵巴國的前一兩天,巴拿馬的一般群眾已知道美國即將行動。可是中情局仍策動少數學者專家(較無名氣的),透過中情局在媒體中的聯繫(即,經由中情局幫助而晉升或走紅的記者與編輯),發表美國不會入侵的「分析」,企圖混淆國際與國內視聽。但是美國製造入侵藉口事端的情形甚為明顯,例如,明明是美軍軍官因為開槍傷人而遭反擊,卻變成軍官「在無武裝的情形下受騷擾」。這類手法和以前日本軍國主義侵華時一模一樣。
美軍入侵後,中情局即發動一些群眾在媒體前表演一番,製造歡迎美軍的假象。後來包圍諾瑞加藏身的教廷使館時,群眾稍多,但也不過兩萬人左右,這之中有不少是商人及中產階級,他們原來痛恨美軍帶來混亂局面(因入侵而引起了暴民趁火打劫),但眼見不抓到諾瑞加,美軍不肯善罷干休,故而轉向諾瑞加示威,希望結束亂局。
除了美軍以暴民威脅諾瑞加外(美軍聲稱諾瑞加若不投降,將令示威群眾衝入使館),教廷立場的不中立也是促使諾瑞加投降的主因。經此事件,教會形象也大大受損。
美軍入侵後,和新傀儡政府合作,大肆逮捕異己,除了少部分是諾瑞加的班底外,其他則是激進或左派人士,之中都是反諾瑞加的力量。另一方面,原諾瑞加的衛隊、安全人員等則紛紛準備復職,為新主人服務。看來巴拿馬還是和過去一樣,只會更壞。
只會更壞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入侵所帶來的各種損失。巴拿馬因美國的經濟制裁,失業率奇高,經濟很糟。據美方估計,至少須美國十億美元的經援才能恢復。
整個諾瑞加事件值得我們注意的另一點是,諾瑞加怎樣使美國付出如此龐大代價才抓到他?(就美國親自動用武力而論,美國的巴拿馬政策其實已經失敗了。因為威脅、利誘、暗殺、政變這些方法才是上策。)當然諾瑞加個人的性格與才具,以及多年中情局培養出來的卑鄙手段,都是他成功的原因。但是他與民族主義者及低階層群眾的結盟政策,使他的統治有一些基礎(而這些基礎是美國無法掌握的),這才是他能一直抵制美國壓力的主因。
美國逮捕諾瑞加後,巴國民族主義者又有新的策略,他們以抗議1964年美軍殺害學生事件為名舉行反美遊行(而非以聲援諾瑞加為名)。由此可見,諾瑞日雖已遠去,但巴國的反美力量仍在,這亦可由最近的反美爆炸案及美僑民受騷擾恐嚇二事看得出來。
由於美國情治單位握有各種政治人物的把柄(如色情或其他醜聞),所以政治人物多不敢得罪他們(否則像哈特議員或賴特議長等等一樣)。這次入侵後,所謂美國自由派政要(如克里斯多福‧道德參議員)也都表態支持,可謂原形畢露,令人扼腕。
巴拿馬事件賠上了美國道德形象,所付出之經濟、軍事成本,以及巴國本身的社會安定成本,如此鉅大,親者痛仇者快,讓處於自由世界的我們不禁問:如果只為了中情局清理門戶,而利用了整個國家的成本,究竟是否值得?會不會是中情局的「家法」假借了美國的「國法」來執行?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諾瑞加這樣的人遍佈全球,沒有他們,美國便難以掌握第三世界,扮演好世界警察的角色。如果每個借中情局之勢而坐大的人都仿效諾瑞加,美國國家安全必然受損。這已非中情局的家務事,所以對背叛中情局的第三世界人物,不論他們是否貴為一國之君,有多大能耐,都能繩之以法。這種殺雞儆猴的作法,對美國而言還是有其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