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放得太多了?:周休二日的經濟學

【這篇短文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1990年4月17日】

周休二日、兒童節放假等提議遭到產業界很大的反彈,產業界還利用其優勢資源拼命製造「民意」,一方面發動輿論攻勢,另方面設計偏頗的民意調查,結果製造出最不可信與荒謬的民意:「上班族反對周六休假。」其實最好民意測驗的方式是宣佈周六係志願上班,無關考績或薪資,就可以看出產業界及政府這一陣子所製造的民意之「基礎」了。

也許有人奇怪為什麼產業界要反對周休二日,難道資本家不能只付一周五天的工資嗎?

答案是不能。

這涉及了資本與工資的性質。原來,資本家要付給的工資,不但要夠工人上工的日子所需,也要包括工人不上工的日子,否則沒有人願意做工。例如,工人每天至少需要一元以維持全家溫飽,一周則需七元,如果老闆只給周薪五元,那麼反正不敷所需、一樣餓死或凍死,工人會乾脆不做工。

因此,工資必須包括工人整個生活的所需,即工人自己及靠他才能活的眷屬,整個家庭的生活必需。例如,在一個婦女沒有普遍就業、一般家庭均有兩三個子女的社會中,資本所付的工資必需足夠平均一家四口的生活。

因此,少數台灣企業家近日說「美國周薪僅付五日」,若非出於無知,即是惡意說謊。

此外,工資的高低還視所在社會的一些「共識」。例如,關於生活水準的共識:衣服可否有補釘?一般家庭有無電視?「人道」標準的居住空間與環境為何?過年時有無較多的花費?等等。無疑的,這些共識會隨著時日(因著產業結構之調整與工人之抗爭)而不斷變化。

總之,資本因為必需不斷地運轉生產下去,(即投資應當能回收且不斷賺錢),做為資本一部份的勞動力,也必須源源不斷地提供,故而工資必需使勞工願意且能夠提供勞動力。就好像做為資本一部份的機器一樣,必須有維修及汰舊換新的費用,才能使機器能順利地不斷操作。

既然不論周休幾天或工時多長,資本家所須付的工資都一樣,(就好像不論機器一周開動幾天或一天幾小時,資方花在機器上的錢都是一樣的),產業界當然會對周休二日的提議反彈。

以上是僅就資本生產的純經濟因素來看,其實資本生產還需要政治、文化、道德等因素的配合。易言之,僅僅提供「適當」的工資是不夠的,還需要其他非經濟的因素來配合,才能使資本不斷生產下去。

例如,如果工作區域治安很壞,工人會無心上班,即使資方付給合理的工資也沒有用。或者,如果工人沒有很好的休閒與休息,(電視節目太爛、環境太吵太擁擠),這也會影響工作意願與工作效率。或者,如果教育過程沒有使人學會服從權威,那麼工人就不會聽老闆的話,也因此使資本不可能持續生產。

這樣說來,整個社會的活動都需要配合資本的生產,也就是受資本的支配。

但是社會中也有其他的支配關係,像政治上的統治關係,以及親子關係、男女關係、師生關係……等等,這些關係彼此必須配合,不能產生矛盾。最簡單的例子便是統治關係與資本支配關係的矛盾;比如共產國家限制或禁止私人資本,就是和私人資本支配關係的直接矛盾。又比如,假設某政府很不廉潔又無效率、企業稅率極高、政情不穩、不能貫徹公權力懲處對契約的違背……等等,就會和資本支配關係相矛盾,此時資本家亦會想法運用力量改造統治關係;這都是第三世界國家常見的情形。

另外,因為市場競爭,生產模式常需不斷地更新,這也會使原有的政治、文化、道德等因素需不斷地更新以配合新的資本生產模式。例如,當勞力密集需更新為資本密集的生產模式時,各種各樣的支配關係也須要作調整。我們的政府常說「經濟的改革需要政治改革的配合」就有這個意思。

近年來,婦女就業人數增加,這固然對資本主義有利,(有更多的就業人口,工資不需包括工人配偶的生活費),但是親子的支配關係卻出現危機。由於親子 相處時間減少,親子關係不再如同過去。而親子支配關係減弱的結果,使過去一些主要透過家庭來內化的社會規範,不能順利的傳達給青少年,因而造成社會問題。

過去的兒童節,有母親給孩子慶祝過節,現在母親上班了,兒童節等於名存實亡。從這個角度來看,兒童節改成國定假日(再加上次日的民族掃墓節),使一家人有較多的相處時間,有助於親子關係。所以父母贊成兒童節放假而資本家反對,可說是親子支配關係與資本支配關係的矛盾。

不過目前產業界對兒童節的反彈,應只是個別資本家從一己利益出發的考慮,而不是從整體資本生產的長期利益來考慮。因為親子關係的強化,可以改善因家庭功能失調而造成的青少年犯罪及其他文化或社會問題,長期下來也對資本生產關係有利。資本主義國家由於有維繫資本生產關係之功能(儘管有時功能失調),所以能夠超越個別資本家的視野,理性的制定有利資本長期的決策。

從上述角度來看,民進黨(地方政府)與國民黨(中央政府)的放假決策,不應簡單地被歸諸於「討好選民」。同時這整件事(國家/親子/資本)也無法解釋為「民間社會對抗國家」。

從一己利益出發來反對周休二日及兒童節放假的某些企業人士,更不斷譜出種種「狂想曲」。例如,有人想把富有歷史紀念意義的三八婦女節、四四兒童節……等等,合併在數天中集中放假;共稱為「天倫節」。

之所以有這種狂想,是完全從企業運轉的自私角度出發,認為假期分散不利機器開關及工廠營運;這表明了資本企圖徹底支配全社會的心理。其實照這個狂想邏輯來推論,「光輝的十月」三個分散假日,應合併到十一月國父誕辰紀念日集中放假,改稱「(普)天(同)慶」節。少數人不提「天慶節」而提倡「天倫節」,根本是欺負老弱婦孺的行為。

由於台灣經濟有衰退的跡象,因此未來可能有人會將經濟衰退歸咎於「放假太多」。這也是一種障眼法。因為很多人都知道1990年代是資本主義的危機年代,早在數年前,就有人預料1990年將有經濟大崩盤出現;去年阿根廷、香港等股市都瀕於崩盤過,今年日本股市也暴起暴落,這些不穩定的跡象,加上美國汽車工業(美國經濟的火車頭)的不景氣,以及種種經濟惡訊,極可能在1990年代出現全球資本主義的大衰退。但是這個衰退的主因乃來自資本的內在矛盾性質,台灣的經濟衰退也當然是由於這個原因,以及因依賴資本主義中心國而遭到波及的結果,絕非什麼「放假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