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套用了何春蕤作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抓狂書評,1991年11月19-20日】
…不是統派,也不是獨派,是感染精神分裂症的人民民主派(陳光興)
人民民主派是不是容易感染精神分裂症,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說人渣比較容易。
你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唉呀,你真笨。還記得夏天的台灣什麼模樣嗎?攝氏36度,又濕又熱,可是滿街的男人還穿著長褲,長褲裡面還穿著內褲,汗水在大腿內側兩邊的濕疹上流動著。
長褲是門面,是身份,是面子,是權力,是「男人的樣子」。這就是國民黨,就是宰制支配,就是父權壓迫,性別歧視,都在這長褲(裏面)。
你民主嗎?你進步嗎?你反支配嗎?你人民嗎?那麼夏天時請穿上一條花不溜丟的短褲,粉紅粉紫的文化衫,涼鞋(拜托千萬別穿襪子),拖鞋更好。就這麼簡單。
當然這樣做並不算是人渣,但至少有個開頭。你和滿街走的長褲法西斯總算有點分別了。
如果你已經是人渣了,那麼不必看我的書評,更不用看《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機器戰警編,唐山出版社),反正這本書也太厚了。
《台》說只要花幾百塊錢,買點書、海報、照片、貼紙……就能成為機器戰警,就是人民民主派(524頁)。你相信嗎?人渣相信,因為她們沒有身段,她們相信「夢想的事哪裡都會有」(88頁)。不過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的人,以學術知識真理為志業的人,會以為這是個笑話(這些人的性生活值得研究)。
我在讀《台》時看到一個(?)個暗含的作者(implied author),這是個精神分裂者。但是《台》常談及的「認同身份」和德勒茲-加塔里並無關係,「認同」顯然接近後現代論述中的主體性或主體位置,同時加上社會行動者(agents)的概念。這樣《台》就可以避談主體如何在各種signifying實踐中被生產出來的細節,而立刻進入一般運動/政治的論述。(那些細節則必須在文化批評、社會記號學、意識形態批評中作分析。)
就這本書對整體、基礎意義、大敘述、理性、本質主義的否定而言,我覺得它很清楚的是一種後現代政治。在讀《台》的過程中,我不時地看到又熟習又不熟習的後馬克思主義、後結構主義、後現代主義的理論或概念。熟習,是因為他們喚出了我腦海中的英文及外國人名;不熟習,是因為這些洋東西出現在「土」的脈絡中(民進黨、李明依、新國民黨連線…),洋東西因此看起來不再深奧、不再難懂、不(很弔詭地)陌生、不「學術」。
突然我發現以前我並不真的「懂」後現代種種。一個未深入自己(本土)社會的人是不可能懂其他社會比較深入的層面的。我開始會告訴每一個要研究西方後現代的人:「先搞懂台灣的後現代政治吧!」
也許我太自我中心了一點,《台》並不是為了要引介我所關心的西方後現代理論而寫的。它不是要洋妞唱電子花車,它就是在公園裏兀自唱起客家山歌的老人們,可沒管別人怎麼想。
另外一方面,我又看到《台》的後現代政治談到一些西方從來沒深入探究的話題,這些話題顯然是由台灣特殊的情境而來,像什麼邊緣戰鬥、人民民主、流動認同、脈絡思考….等。曾自居後現代的實用主義羅蒂(Richard Rorty)在〈探究即再脈絡化〉一文中也同樣講脈絡思考。在對於脈絡思考的解釋上,羅蒂和《台》幾乎是如出一轍的,但是在應用上《台》卻不談羅蒂關心的「詮釋」、「探究」等而用脈絡思考去批判唯心主義(即,正確的實踐應從正確的知識/認識/真理而來)以及再現主義(Representationalism),即,知識是現實的再現,知識像鏡子般地「如實」反映現實。
有一種對馬克思非常庸俗的解釋就犯了上述唯心主義反再現主義的錯誤。對這種庸俗馬克思主義者而言,我們應求知識或追求真理以搞對或搞清處現實;或者是,真理已經有了,下面要靠實踐運動等好好認識它。脈絡思考則認為,追求知識不是為了要搞清楚現實,而是為了對付現實的,所以《台》把知識和觀念、意見、資訊、文化人、文化機構、書刊等相提並論為「意識形態資源」,並把這種資源和金錢資源、人脈資源…..等其他資源相提並論,都是用來對付現實的,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
照脈絡思考推下來,我們似乎得到一個有點馬克思的結論,即,思想運動份子應當永遠站在新思潮戰線的前端,不斷去試著接合各種激進(或保守)的思想。不是用知識/思想去詮釋或認識現實世界,而是去改造現實世界。
不過《台》有時走的太遠了一點,像《台》在書尾玩弄了一些現象學,雖然又偷偷地否定現象學(473頁)。但是這種玩法,套一句台海兩岸領導人流行的話,是在「玩火」。
《台》講的人民民主曾經批評民間社會論,後來很多論述仍是圍繞著政治的話題,我的感覺是人民民主的「人民」還只是對政治有興趣的「男性知識份子人民」。如果人民包括了老弱婦孺,甚至人渣,那麼才真是人民民主。可是這意味著我們不能老談政治,至少談些人渣喜歡或能參與的話題。在這一點上,《台》做了一點點突破,可是還不夠,還要再多講一些(本文的目的亦在於此)。在目前我只看到「人民民主論的人生哲學」(〈和我做愛,但是不要和我談人生〉《民眾日報》1991年9月2日),還有大眾通俗文化(機器戰警等等),但是再讓我們打破一些疆界吧:學術的恐怖主義,女性觀點的憲法,流動的國家認同……,也讓我們進入「性」、「次文化」、「文學藝術」和「電動玩具遊戲」(這是朱元鴻先生在《當代》66期說的「以概念機器人為對手的運動」喔),還有唱歌……
他們來自天上天下 他們來自地上地下
他們來自人上人下 他們來自左上右下
人渣民主是一股不能停止繼續上昇的慾火
人渣民主是一個最新流行民間統獨的術語
(改編自羅大佑「京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