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搞不懂,但是很好笑:「後正文」文化運動的興起

【這篇文章以爬蟲類為筆名,發表於《民眾日報》19版,1991年12月2日】

在我們的社會裡,主流或強勢的階層不斷地製造正文,左右你的看法和行動。但是另方面,也會有一些邊緣的、非主流、異端的團體不斷地去揭發正文背後的意義,不斷地提出潛在正文。

在開始正文以前,讓我先問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問題算是正文的一部分嗎?(中國是台灣的一部分嗎?少數「中獨」份子最近提出了「中國不是台灣的一部分,中國應該獨立」這個分裂國土,不為國際社會接受的「叛亂綱領」,遭到主張台灣地區不能有太多獨立國家的「台統」份子的反對,從而掀起統獨之爭的高潮)。

西方理論中,test這個英文字,可以翻譯成「正文」,不過「正文」並不限於文章,人事物均可以視為「正文」。例如,蔡琴唱「讀你」歌詞說:「讀你千遍也不厭倦」。在這裏的「你」變成可以讀的正文。但是「你」之所以成為可讀

的正文,還是因為歌詞中的「我」以愛的實踐(眉目傳情、接吻)建構出這個「你」,就像歌詞所說「你的眉目之間鎖著我的愛憐、你的唇齒之間留著我的誓言」,所以正文的意義還是得看讀者怎麼去讀它,讀者在讀的過程中,靠著她受過的教育,閱讀的經驗和訓練,把閱讀對象的意義建構出來。

正文和「正題或主題」的意思不同。一個正文可以有好幾個主題,有時候也會離題,也有時遲遲不進入正題兜圈子。還有的時候,正文除了表面的主題外,好像還「話裏有話」,這就表示正文的背後還潛在著另一個正文。

比如說,新娘在洞房夜說「老公不早了,上床睡吧!」這句話就是正文,但正文之下另有潛在的正文,就是「官人我要」。台灣在被趕出聯合國以前,報紙如果登「我國聯合國地位穩固無虞,多數友邦仍然支持」,這就是正文,可是敏感的讀者就可以解讀出背後的潛在正文(subtext),亦即「最近又有某些友邦放棄台灣,轉而支持中共,其他友邦尚未表態」等等。

在我們的社會裏,主流或強勢的階層不斷地製造正文,左右你的看法和行動。但是另方面,也會有一些邊緣的、非主流、異端的團體不斷地去揭發正文背後的意義,不斷地提出潛在正文。

一般所謂的「啟蒙」、「解放」、「反洗腦」、「揭密」、「批判」、「剖析意識形態」、「洞悉本質」、「全面結構分析」、「掌握客觀真理」……這些說法就是表示有一群精英,他們揭示了正文背後的秘密潛在正文,一般「愚昧」大眾必須靠著精英才知道真相。大眾如果不接受精英的看法,那是因為大眾被洗腦了,所以須要精英以新的制度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來「反洗腦」或「解放」。當然,到了這個時候,潛在正文到處可見而變成了新的正文,左右著人們的看法和行動等等。

從蛛絲馬跡中尋找潛在正文

總之,潛在正文是「潛在看不見的」、沒明說的,但却和正文有著必然的關連,是正文的地基或底層。

假想現在這篇文章,因為排版錯誤,誤植了另一段話進來,假想這段話是:『瓜在華視會見來訪的美國喜劇演員時,談到笑話也是代表立場,有意識形態的。胡瓜台讀萬歲我都覺得鐵幕笑話很好笑,但是中共都不笑我愛豬小妹立法院打架令人悲痛,但是中共却當笑話看。當然你們美國人講笑話,我們一定會笑,並且皆大歡喜,而且我們的報紙、學者一定會從多方面來解釋你們笑話中的深刻哲』

由於以上這段話沒頭沒尾,而且顯然和正文無關,再加上(假設)本文旁邊尚有一則關於「胡瓜巧遇美國喜劇演員」的消息,出於讀者們被教育的閱讀習慣,讀者會認為這裏有兩個正文,而非一個正文。

可是如果有人故意在正文的邊緣處插入或並排另一正文,而且後者這個邊緣正文(或稱「另類正文」又不斷干擾讀者閱讀前者(主要/主流正文),甚至喧賓奪主──例如,主流正文很嚴肅,另類正文却是笑話或胡扯,可是却比主流正文有吸引力,人人都愛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能說,這是兩個不同的正文,因為對讀者而言,另類正文不是誤排進去的:從讀者的閱讀經驗來看,只要是作者有意的安排,就是同一正文:只是這同一正文之中分成主流正文和另類正文兩個實際構成部分,它們既非必然相關,亦非必然無關。

像這樣的一種正文,可以稱為「後正文」。

後正文既是「正文」,又是「後」正文。因為它既是一種可讀的正文,又是一種「反讀」。這怎麼說呢?

「讀」在我們的正統主流閱讀教育訓練中,就是去尋找主要或主流正文,尋找主題、重點,去除枝節,專看黑體字、劃線的、必考的精句或精義。至於在批判性、反對性的閱讀教育訓練中,則是去揭開正文的背後秘密,從蛛絲馬跡中尋找「潛在正文」,把未言明的玄機點破。在這兩種閱讀教育下訓練的人,不會在讀的時候專門去讀排版錯誤、頁數、印刷廠地址、空白、廢話……等。而且在一般的正文中沒有「主流/另類」之分,只有「正文/潛在正文」之分。並且正文結構有一種法西斯傾向,它非常排斥分裂(所以認為排版錯誤的文章不成文章)它很「反獨」立的元素,希望正文是無差異的統一。

現在後正文不斷吸引我們去讀另類正文,而非正統閱讀訓練中的主流正文,或者批判閱讀訓練中的潛在正文,後正文於是變成「反讀」。

有無潛在正文已經是無關痛癢的問題

台灣的邊緣戰鬥/域外進擊知識份子已經開始使用後正文的寫作策略,後正文本身就變成域外進擊/邊緣戰鬥。例如,最近創刊的「島嶼邊緣」雜誌,一方面有嚴肅的學術文章,另方面也有一些由照片構成的另類正文,這些另類正文當然是整個雜誌正文的一部分,因為這個雜誌的立場、意識形態、策略……正是由其中的主流正文與另類正文實際構成的。這個雜誌的正文因此是一種後正文。

大部分的正文都有潛在正文,那麼後正文呢?後正文的特色正是「有無潛在正文已經是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因為被一般正文所壓抑的慾望,已經表明於另類正文中(另類正文會明明白白地說「官人我要」。)

那些費心想要在後正文中尋找潛在正文的批判家、解放者、啟蒙家及情治人員特務,將要疲於奔命了,因為後正文可以說既深奧又膚淺(表面),因為深奧(潛在正文)與表面(正文)之分並不適用於後正文,而且由於另類正文與主流正文的關連不是必然的,在其中尋找潛在正文可說是徒勞的。

例如在一本後正文性質的書中或文章中,如果剛好有排版錯誤、段落誤植,我們怎麼去區分什麼才是真正的另類正文,什麼才是排版錯誤?比如說,本文中那段假想被誤植的「胡瓜會見美國演員」,究竟是真的誤植(所以毫無寓意),還是另類正文?其實去思考這樣的問題本身就在浪費時間,徒勞無功不──不信的話,請自行好好思考一下。

主流或正統的閱讀習慣及訓練可以區分正文和排印錯誤的「非正文」部分,但是後正文利用了這種閱讀習慣,提供了更有吸引力、更爽的另類正文,讀者在後正文的閱讀過程中,因此會注意非主題、邊緣、枝節不通、干擾性、離題、附屬性等部分的正文,故而瓦解並轉變原有閱讀習慣。

後正文是精神分裂的正文

凡此總總,都在顯示「後正文」已擺脫「正文/潛在正文」之分。故而一旦後正文流行起來,情治人員、文化特務、校對將面臨失業危機。而「有批判力的精英」也無法再聚集群眾來聆聽其批判(包括對後正文的批判),由於批判就是找潛在正文,在後正文時代,批判終將落空,在後正文運動中,群眾已經無需大師指點解放之路,群眾可以就地解放、就地解決、就地解散。

後正文是精神分裂的正文,後正文召喚著讀者成為精神分裂。

受主流閱讀教育的讀者,其閱讀訓練及習慣因為無法閱讀後正文而被瓦解,並且因為閱讀後正文而被改造。這樣一來,各種正文(例如、學術人士的清高中立、大眾文化、家庭制度、市場規律……)就難以在新的閱讀實踐中維持統一,因為有後正文閱讀習慣的讀者,在讀總統文告時,只注意看「的」字

,在看電視時不聽聲音只模仿李艷秋的唇語和微笑,在政見發表會上不聽政見只看候選人的下體……。

後正文的文化政治在此時台灣的意義,是一種學術恐怖/頑鬥主義,挑戰的是精英主義。不必諱言的許多台灣的學術份子、知識專家雖然利用本身地位及形象對社會做出貢獻,但是,另一方面更因為這種貢獻而加深、強化了他們和一般人的社會區別,他們雖然「親民愛民」,但却不是「民」。他們靠著「學術清高」幫助人民,但却也同時繼續製造學術清高的神話。

後正文的文化運動正是要顛覆學術專家高人一等的基礎。後正文運動把最精闢的見解、最深刻的分析、最言之有物的學術知識……這些主流正文,和無所謂「深度/膚淺」的另類正文並列,却使另類正文充滿慾望,更具誘惑性,這種另類正文的書寫也是學術實踐及知識生產,但却以知識─慾望取代了知識/權力。(所以,另類正文不能單獨存在,否則就不再是學術實踐,也不能顛覆學術知識,另類正文事實上寄生於主流正文。)後正文運動是台灣邊緣學術份子,在國際/國內知識分工體系中,一方面追求自主、一方面追求平等的學術/社會實踐。

以上是正文,以下是後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