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打蛋器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92年1月20日】
我們要當心所謂群眾需要「啟蒙」的提法,這是宰制權的一種說詞,與此提法「洗腦」了,或者群眾被野心份子「蠱惑」。若你聽到民眾要「覺醒」,也千萬不要以為真的有不睡覺的「真理守護神」。
當《毛澤東選輯》第五卷出版時,在許多鄉下地方有迎送「寶書」的場面,這個由官方策動的活動,在鑼鼓喧嘩中,宣告「真理」的來到,並要人們欣喜熱鬧地接下「真理」。
學術活動也可能是鬧劇
許多學術/知識份子/學者專家在談及這一幕時,喜歡說那是一場鬧劇,相當不屑那種「真理包裝法」。但是中共的迎送寶書是使鄉民接受毛選為真理的方式,也就是該社會領域中評鑑區分及檢證真理的活動,知識份子在此批評其為鬧劇時,有沒有反省過本身領域中的類似活動呢?
例如,在真理發言位置上,「學術知識─群眾」及「毛選─群眾」究竟有什麼不同?毛選因為中共官方、國家機器而站在一個真理的發言位置上,那麼「知識份子〈學術知識的化身〉」難道就沒有因為國家機器或另外一些制度、組織而站在同樣的真理發言位置嗎?
而且,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文化揚棄了「真理發言位置」,那麼今天學術份子自己的「真理包裝法」不也會被視為鬧劇嗎?
「知識與非知識」的區分是對人民的壓迫
或問「真正的」真理還須要包裝嗎?其實包裝真理的條件就是真理〈再〉生產的條件。比如,一篇文章要符合其社會的真理包裝法規定的形式,才能開始作為知識而流通。具體的例子如:該篇文章有無調查資料統計,是否為學術機構或人士所寫,是否符合論文體裁,是否發表於期刊〈而非八卦黃色雜誌上〉,是否收藏於大學圖書館中,是否為知識人所閱讀〈而不是被小市民所閱讀〉,等等。
換句話說,真理之所以是真理,正是由於它是按生產真理的方式而產生的,而流通的、而消費的....。真理就是由:正文的寫作方式、寫作人的學歷和職位、知識的發表園地、學術制度的認可與支持、讀者的身份,以及鑑定、儲存、流通知識的機構和方式...這些包裝所構成的。真理的包裝構成了真理,兩者是不可分的。
易言之,真理不是沒有形體的靈思,真理永遠在真理的構成方式〈即包裝〉中被認出來,使我們能認出或區別出「學術知識」和「非學術知識」的不同。不過不同的時空脈絡和領域,有不同的真理包裝法,前面毛澤東選集的例子中已經顯示了這一點。這篇文章談的主要是現代學術領域,所以真理是以學術知識的面目出現,我們當然還可以推廣到其他的真理,像道德〈正義〉的真理,政治的真理等,從而也可推知其他種類真理的發言位置,以及其包裝。〈道德真理不會由A片男主角邊做邊說出來,候選人發表政見時不會故作小丑狀或打扮成乞丐,均是例子〉。另外,在「民間社會」中更局部的情境裏,也有一些傳統的、非關國家機器的「真理」發言位置。
總之,在這個真理包裝〈再生產〉過程中,不旦產生了「學術真理」和「非學術真理」的區別,還產生了「學術知識份子」與「非學知份子」的區別,這個區別既是社會功能的區分,也是不平等權力位置的區分,以下我們只談後者。
反智、絕智、用智
在激進思維的傳統中,有一種非常強調打破知識份子和一般人民群眾的區分,要求知識份子和群眾結合,和人民站在一起,要知識份子「放下身段」或「下放」。由此,還產生了所謂「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問題。
仔細考察這類主流的激進論述,我們可以發現並沒有挑戰最基本的「學術真理知識/非學術真理知識」區分,這也就是說,它仍然假定了真理總是在少數人手裏」〈毛澤東語〉。易言之,大部份人都不知道真實世界是什麼樣子,只有少數人知道而且接近那真實之所在,所以這些少數人就站在一個「真理發言位置」,而且社會需要這個位置以便獲得真理。
在這種激進思維中,人民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真相」,人民被「洗腦」而有所「啟蒙」,真理則將帶來「解放」。所以問題就變成,學知份子如何將知識殿堂中有些難參透的真理〈普羅米修斯之火〉告知人民。學知份子的「下放」和群眾「打成一片」則是為了取得信任,並且學會群眾的語言,了解群眾的需要,方能把真理翻譯成群眾能接受能懂的方式。真理是學知份子唯一不用向群眾學習的東西。
有的時候,上述的「理論與群眾相結合」的故事還有另一個結尾。亦即,學知份子的真理是抽象普遍的學理原則,而人民群眾則擁有,具體個別的經驗感受。表面上,這個結尾比較平等,但是如果我們再繼續追問下去,我們就會發現學知份子也有自己的「具體個別的經驗感受」,缺乏的只是人民的經驗感受〈因為他們不是人民〉,但是人民卻沒有真正重要的抽象普遍真理。所以這個故事結尾仍然假定了社會上有一個特殊的「真理發言位置」,而大部份人民都不在那個位置之上。
總之,在主流的激進論述中,被挑戰的只是學知份子與非學知份子的區分,而非「真理─科學」與「非真理─意識型態」的區分。很不幸的,如果「科學─意識型態」這個區分不能打破,「學知份子/非學知份子」的區別也不能打破。
有的時候,我們看到某些個別的學知份子採取了「絕智」的態度,接受了人民群眾的「改造」,脫離了學知圈〈離開了學術領域的真理發言位置〉,不再和某類書本文字打交道,等等。但是這只是一種「單向改造」,這些個別的「前」學知份子放棄了「學知份子」這一身份,因此不只沒有打破「學術/非學術」的區分,也沒有打破「學知份子/非學知份子」的區分,因為整個學術知識的制度猶在,新的學知份子仍不斷出現。〈我們的立場因此既不反智也不是絕智,而是「用智」,因為「智」只是工具或資源而已〉。
必須以學術實踐來顛覆真理位置
所以,如果要改變學術知識的制度,打破學知份子與非學知份子在權力位置上區分,就要打破知識〈科學〉和非知識〈意識型態〉的區別,去除社會對「真理發言位置」的需要。而這個打破區分的工作,也需要由某些學知份子在真理發言位置之內來做。
重要的結論因此是:打破學知份子與群眾區分的實踐,必須是一種學術知識實踐。傳統激進論述中學知份子與群眾打成一片或站在一起是不夠的,雖然後者這種「下放」也應成為打破社會區分的學術實踐之一部分。但是自主激進的學知份子也必須以在真理發言位置內的學術實踐來顛覆/改變學術實踐之意義,顛覆真理位置的清高性或可信度,來打破「學術/非學術」的區分。這才是真正的「放下身段」。
舉例來說,本來知識份子的學術實踐就是真理包裝的工作,現在基進知識份子的學術實踐,即使包裝出一些人們會覺得非常「真實」有價值洞見的真理,但是除了這些最精闢的分析,比平常學術要精采的知識外,基進份子還同時以學術實踐去包裝一些大眾公認的「非真理或非學術」〈不清高中立的意見、通俗的常識、笑話等等〉,或者,那些最精闢的學術洞見中本身就包含著極為荒謬和非「理性」的成份。凡此種種,均是在顛覆「真理包裝法」,亦即顛覆真理。
顛覆真理/真實與後正文
當然,顛覆真理包裝法的學術實踐,雖然也在包裝真理,但是卻和傳統的學術知識實踐不同。例如,在最近出版的知識文化雜誌《島嶼邊緣》中,學知份子便放下身段,以笑話及另類正文做為學術實踐的另一種形式。此外,基進學知份子與其他邊緣團體或運動平等結盟時,其學術實踐的意義也會繼續變化。
總之,當真理發言位置〈大學、嚴肅刊物...〉搞出經過特殊包裝的「真理」〈像A片、胡鬧笑話、可笑譯名──Deleuze呆鷺絲,George Lukacs嚼個滷烤雞,Ihab Hassen一把好扇,Andreas Huyssen歪嘴猢猻,Terry Eagleton太累一狗蹲,Pierie Bourdieu屁眼保釣,Laclau & Mouffe拉客佬與摸腹,Foucault婦科,Baudrillard保證拉的,Rorty落第....等等〉,而且這些特殊另類真理和正常主流真理良好地接合在一起,彼此好像形成一個不可分的整體時,就會顛覆這個真理位置。
不過還有另一種相關的方法去顛覆真理發言位置。由於真理發言位置就是一個特權的位置,並假定先在這個特權位置上可以掌握大部份人民不能觸及的「真實」,這是一個「外在於」我們每日生活的真實。所以如果人們能夠將某些被視為「不真實、不現實」的東西〈像笑話〉,付諸實踐〈使笑話實現〉,因而使不真實成為真實,模糊了「真實/虛假」之分。這也會使真理位置成為不必要。這就好像如果人們天天看到的是違反物理學的事件在發生,大學物理系就不再必要了。
知識不是到真實世界的通行証,只是可利用的資源
總之,對我們反精英主義者而言,真實世界既不「外在於」我們,也不是少數人的專利。我們就生活在真實世界之中,我們就構成了這世界的一部份,因此,我們不需要那種「告訴你真實世界是什麼」的真理,好像我們對自己的世界一無所知一般。我們需要的是幫助我們解決問題、改造世界、對付現實的知識/真理/學知份子。
所以,我們要當心所謂群眾需要「啟蒙」的提法,這是宰制霸權的一種說詞,與此提法類似的還有像:群眾被「洗腦」了,或者群眾被野心份子「蠱惑」。若你聽到民眾要「覺醒」,也千萬不要以為真的有不睡覺的「真理守護神」。
個人知識份子的「國師/大師/導師」形象應被「師爺」所取代。知識份子如果集結成小團體或小組織,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有什麼「集體的智慧」可以「貢獻社會」,事實上他們所生產的文學藝術、理論可以只供自己圈內消費/消遣,彼此欣賞,就好像天體〈裸體〉的愛好者組織成小團體只供彼此欣賞,或電腦發燒友只將軟件在圈內流通,或農民產品只在合作社內消費。故而知識份子團體的意義就和任何草根團體〈工會、婦女成長團體...〉一樣,是一種自主的社會力量。
當知識份子揮別「掌握社會整體、設計規劃系統」這種普遍角色時,也就是他們向普遍真理說再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