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經笑話中的胡扯:從給我報報看一些文化趨勢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中國時報》1992年3月19日】

近年來台灣書市出現了不少笑話書,這之中有和政治社會相關者,像苦苓與李濤的政治時事或社會文化嘲諷,也有非關政治的軍中笑話或日常生活的笑話,這之中則包含不少黃色笑話。根據心理分析家弗洛依德的看法,笑話和夢一樣都和我們的無意識之深層心理有關,例如在黃色笑話中,原本不可明說的性事被公開了,聽者的本能衝動因此不再受到抑制,而且也不必付出代價即可得到滿足,所以感到了樂趣。至於在嘲諷政治或社會的笑話中,通常是道貌岸然的正經大事或有權勢的大官被譏笑。因為它們代表了社會規範,所以嘲諷笑話使人逃避社會規範的強制,而享受不受管束的樂趣。

總之,在弗洛依德的看法中,笑話是壓抑的解除,在笑話的背後有另一個源頭。這個源頭透過濃縮改裝替換等技巧(正如夢的形成一樣)而顯現為笑話。

台灣的笑話書似乎頗吻合弗洛依德式的分析,它們不外乎是在反抗或逃避台灣種種政治社會的壓抑或性壓抑。

值得注意的是,嘲諷台灣政治社會的笑話書往往在反抗壓抑的同時,假設了另一個更「合理」更正義的理想,儼然是另一種更超越的規範。而從笑話所反映出來的作者則是一個幽默而不滑稽、具有某種理念的人格,是有格調但能引起哄堂大笑的政治演說家而非小丑。

但是最近出版的《給我報報》一書(時報出版公司,李巨源、馮光遠合著),卻完全跳開了過去台灣嘲諷政治社會笑話書的窠臼,獨樹一幟地開創出台灣笑話書的新紀元。很多時候,它不再假設任何更合理正義的理想,它只是純粹的「玩耍」,是一種文字的胡鬧。它沒有深刻的寓意,因為它沒有意義,沒有道德教訓,只是讓人從具有創造力的語言想像中得到快感。《給我報報》所反映出來的作者再社會上位置接近「人渣」,在心態上接近瘋漢或瘋婆。

《給我報報》可以說是瘋狂地好笑,而像這樣的笑話是無法被弗洛依德分析的,這是因為弗洛依德雖然分析了瘋言瘋語,也分析了笑話,卻未曾對狂言譫語或瘋言瘋語式的笑話提出合理的解釋。這類「無厘頭」式笑話的特色式沒法將之分析到一個源頭上,就像是一個具有多重分裂人格者的笑話。(《給》用了好幾個筆名來代替數個不同性格的記者。)

更具體地說,在《給我報報》中雖然也會有一部份傳統政治笑話或時事嘲諷,在這個部份中我們可以分析它好笑的成份,將它嘲諷的人事物以一對一或對號入座的方式明指出來,彷彿它背後也假設了特定政治立場與社會理想,但是在這個「笑話正文」與「笑話背後的理想」(即,笑話的潛在正文Sub-text)之外,還有另一類完全離題的笑話,是正經笑話中的胡扯,是政治嘲諷中的胡說八道。一般政治嘲諷總企圖建立嘲諷者本身的道德或智識上的可信度,《給》則完全不要可信度,它只追求可笑度。

「瘋話式」表達的媒介並不限於文字,影像也可以一樣表現。近年來美國也有表達人渣及瘋漢(moron)精神的電視劇出現,前者像「已婚有子女」台譯:夫妻妙寶貝(Married with Children),後者像「死賴不如好活」(Get a Life)。至於在大家所熟習的港片像「賭聖」這種周星馳無厘頭電影中,我們也看到類似人渣瘋漢對現有價值體系的「脫線」反抗。台灣本地由綠色小組、都改派等為?諷刺國代選舉而製作的「選舉連環泡」短片也多少具有「瘋笑話」的特色。

像《給》這種在笑話「正文/潛在正文」的一統結構中有「脫逃路線」(簡稱「脫線稱」)情形,也在最近創刊的文化雜誌《島嶼邊緣》出現過,在該雜誌中嚴肅的學術論文和風馬牛不相及的圖片笑話並列,因而顛覆了本身複製另一個學術權力中心的可能性。凡此種種,都是使正文不能縫合成統一的整體,使正文不能有構成的原則,因而成為「後正文」。

《給我報報》這類文化產品可能會對台灣文化有什麼貢獻呢?或者說,這類產品徵兆了什麼樣的文化趨勢呢?

比較可能的情形是,這類反主流的文化產品成為次文化或邊緣社運的資源,或者本身就成為一種次文化。

當然,那些想要晉身主流、進佔權力中心的人是不屑使用這類資源的,因為他們認為笑話太邊緣、太沒「建設性」、沒有提供「藍圖」,而且無意義的胡鬧是一種逃避政治的表現。

不過,「藍圖」對沒有未來的弱勢者是無用的,在眾強勢建構各自藍圖的時刻,無意義的胡鬧就可能是最政治性的實踐。有時候,連沈默都可能是一種聲明(「於無聲處聽驚雷」),更何況是笑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