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立地成為邊緣左派

【這篇文章以爬蟲類為筆名,發表於《民眾日報》副刊「戰爭機器II」專欄,1992年12月1日】

在眾多副刊文章類型中,引人注目的往往是論戰式的文字。大概是人愛看熱鬧的心理使然,對於論辯者的脣槍舌劍、明嘲暗諷、指桑罵槐,讀來都覺得頗有「滋味」。有些筆仗文章不直接點名,而已某君、A 女士或「XXX」代之,更讓人感到好奇,從而增加了讀者隔岸觀火的樂趣。有鑑於此,以下本文也將「潑婦罵街」一番,以增加本文的可讀性。

最近有一本知識分子型的雜誌宣告停刊,這個雜誌是兩大報之中的某報支持的,已有17年的歷史。(讀到這裡,如果讀者還不知道這是什麼雜誌的話,可真是遜斃了。)就在這停刊號的前一期內,有一篇署名XXX的(對「文化展望」會議的一點想法)。這篇文章本身就是頗富刺激性的批評文字,其批評則是環繞著今年7月的一個關於文化研究的國際會議。文字內容很火辣辣,有一部份是針對文化研究究竟是什麼玩意的問題,另些部分則是談與會者的服裝和態度。

很顯然地,後面這部分是比較有趣而且會被當作小道消息而傳播的內容。至於該文作者對「(在台灣的)文化研究是什麼」所做的質疑本身,其實就暗含了另一種立場。因為這個國際會議本身以及參加者的傾向和作為,都正在定義、模塑文化研究。更清楚的說,「文化研究」不是一個已經被界定規範的完成品,而是各方力量在角逐的一個論述。該文作者其實已經對文化研究(應該)是什麼有自己的立場,故而能大肆批評Douglas Kellner的文章很粗糙,又說文化研究沒有自己獨立的研究方法,以及媒體陰謀論不夠格作為文化研究,還說文化研究中意識形態可能會落得玩弄理論遊戲的後果,等等。凡此總總,無不在說明作者心目中其實已有另一種對文化研究的看法,只是立場不同吧。也因為立場不同,所以對文化研究的褒貶也是涇渭分明,例如文化研究者自認本身已是一門獨立的學科,而作者卻認為文化研究連一支學術傳統均稱不上。

該篇批評文字的另一部分則比較有趣多了。例如作者觀察到「英語在國際會議裡的霸權」,這一批評是很深入有理的。台大顏元叔最近在《中外文學》發表了一篇〈一切從反西方開始〉(6月號)就著力批評了無法跳脫西方觀點,以洋為貴的心理。具有這種心理的人就會有像作者所描述的那種以洋文為貴的姿態。

另外作者還提到與會的學者的形狀樣貌大異於傳統學者。傳統學者都是西裝革履道貌岸然,而文化研究學者及學生則是T恤耳環(按,這裡指的是男人戴耳環,非常好看),打扮新潮而前衛。作者也隱約的悟出這大概是「左派」的特色吧。

作者同時也觀察到服裝其實是同類人相互辨識的符號。例如傳統學者為什麼都西裝革履呢?這也不外乎是為了彼此相互辨識身分之用。不過除了服裝之外,其實還有很多東西都是為了彼此辨識之用,例如所用的語言,所買的書,等等。對於作者上述的觀點,我完全同意。問題是,作者似乎認為人們若想成為左派,至少需要7天才能學會一套左派的服裝的符碼,學會一套左派態度即語言(術語)。這是我所不能同意的。

這種看法其實不明白「實踐」的重要性。傳統上總認為行為是「外表的」,內心才重要。但是人的行為本身往往可創造出一種新的社會情境,而這種社會情境則可決定此人行為的意義。(例如,某人在傳統學術會議上穿T恤,學術會議出現了這樣的新狀況後又會對穿T恤這一行為進行詮釋)。而此人的心理也會隨著行為所造成的社會變化而變化。

所以,一個人只要在簽名簿上寫下「x蘭西」(該文作者的例子),或者穿上奇裝異服、說著左言左語,來點「邊緣戰鬥」、就可以立地成為左派,完全不需要7天的功夫。當然成為左派後還需要繼續「修行」,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切忌菁英主義心態,以為非熟讀什麼著作或臉上有某種勞動人民的嚴肅表情,才變成「真」左派。

以上算是我對該文的一些看法。如果有人認為雖然我們不能清楚界定何謂「文化研究」,但是至少可以素描其大致的輪廓,那麼我想文化研究既然屬於一個左派的學術傳統,它的重心與主要面是無法脫離它為「徹底平等」(radical democracy)服務的目的,離開此一目的,文化研究就「什麼都不是」了。易言之,文化研究主要是在為追求徹底民主之新社會運動提供文化學術資源。但是文化研究也可包容其他種類的文化研究,而呈現出一個多元的面貌,因而文化研究也可以說「什麼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