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短文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93年5月21日】
死刑犯劉煥榮在臨刑前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有一位專欄作家認為這表示了「軍國法西斯主義的餘毒如此之深,竟使一位真心悔悟的死刑犯,在臨刑前仍然高喊政治口號。可見在他的悔悟之中,並不包括政治上的覺醒」。
我覺得這位作家的評論忽略了劉煥榮刑前的高呼萬歲也許並不是他政治意識的表達;因為劉煥榮呼完萬歲後緊接著又向社會致歉,所以他臨刑前的心態應是尋求社會的原諒甚至接納。換句話說,作為一個被社會詛咒、放逐、並將被永遠隔離的罪犯,劉煥榮在刑前希望能再和社會連結在一起(solidarity)。這種心理是希望被社會重新接納、被社會認同為共同體的一員,並不是什麼政治意識的表達,而是人做為社會動物的一種基本需要和渴望。
當劉煥榮要在刑前表達這種和社會人民連結在一起的願望時,它需要一句簡短而又能表達普遍意志的公共性語言。很不幸的,在目前,所有這類的公共語言都是政治口號,不是這個人或那個黨萬歲,就是這個國或那個國萬歲。劉煥榮選擇了一個大家比較習慣的口號,如此而已。
劉煥榮高呼萬歲事件所透露出來的信息是我們公共語言的貧乏以及公共語言被政治所壟斷。而這又是固為許許多多弱勢者的意志與利益被壓抑為「私的」、「個別的」,只能透過政治代理才能被呈現為「公共的與普遍的」。
照這樣說來,前面提到那位專欄作家的評論所表現出來的泛政治無意識,恐怕也是促成劉煥榮高呼萬歲的力量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