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邊緣化:評傅大為《知識、權力與女人》

【這篇書評以何方為筆名,發表於《島嶼邊緣》第8期,1993年7月15日,123-124頁」

傅大為先生的新書《知識、權力與女人》(自立出版社)內容非常精采豐富,很難用一個主題去涵蓋,所以下面的評論只是針對書中某個觀點而發。毋庸多說的是,這個觀點的選擇與評論的角度均只反映了筆者個人關心的話題。

「邊緣/中心」是傅大為常使用的一組隱喻,他說「邊緣」不可避免地與一個社會的所謂「邊緣人」有關,像病患等等;因此「邊緣」沒有成為強勢或多數的潛力。

從上下文來看,傅似乎企圖在規範「邊緣」一詞的意義,因為他似乎不同意有些人將「邊緣」一任套用,當作一個新鮮的詞,用作好玩,並且注入了像「弱勢者」、「被壓迫者」等意義。

基本上,傅對「邊緣」的看法是採取一種「絕對」的立場,即,社會上有一群邊緣人,她/他們固定了邊緣的含意或指涉。藉由這種邊緣人,傅再界定「邊緣」、「邊緣戰鬥者」等的意義。

其實我們還可以有另一種「相對」的立場來看邊緣。這種立場可以說是寄生於傅的絕對立場之上,它可以容納一些新的可能性,從絕對的「中心/邊緣」逃逸出生。

簡單來說,相對立場不去固守「邊緣」的本質意義(例如被邊緣人所固定的意義),而要挪用現成的「邊緣」意義。所以,相對立場會贊成將「邊緣」用著好玩,或注入一些像「弱勢者」之類的意義。更重要的,相對立場還可以說「邊緣人也有中心──「邊緣之別」或「假中心」、「假邊緣」等等。所謂「假中心」未必就一定是邊緣,而「假邊緣」也未必就是中心,因為這裏的「假」可能是「模仿」、「想像」、「偽裝」、「模擬」或「諧擬(逗笑的模仿)」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很明顯的,諧擬邊緣(或中心)不一定就是中心(或邊緣)。

相對立場的邊緣觀使得無處不是中心──邊緣的對立,因為它不必然否定「有潛力成為強勢或多數」之團體的鬥爭意義(即,不因為它們有成中心的潛力而否定其相對的邊緣性)。同時,它也不把任何團體的邊緣性視作當然。

總之,從相對立場來看,「中心-邊緣是相對於這組隱喻被啟用的脈絡,而傅的「邊緣人」說法也只是脈絡之一。一個社會集團可能在某些場域裏是中心,而在另些議題上是邊緣,在某論述中是假邊緣,在某路線或實踐上是假中心等。統/獨,左/右,台灣/外省,男/女…….等不再固定地對應著「中心/邊緣」,可能因階級/性別/族群…….等傾向或不同的脈絡而變化。任何團體或人都可能同時既中心(在某些脈絡中)又邊緣(在另些脈絡中)。所以,敵我矛盾與人民內部矛盾之分不必然存在,善惡二元論的敵我二分應該被多元權力論的全面戰鬥所取代。

傅大為的「邊緣戰鬥者」顯然主要是指著知識份子或運動份子。由於這些人並不是傅大為所謂的「邊緣人」(瘋子,人渣等),所以邊緣戰鬥者照傅大為的說法是「站在邊緣人的旁邊」。其實從相對立場來看,邊緣戰鬥者不必站在邊緣人旁邊也可以成為「邊緣」,也可以是相對意義的邊緣人。這是因為每個集團或人都無可避免地有「邊緣」(即,「異質碎片,亂流,烏合性」),只是被壓抑下去了,而像瘋子人渣之類的邊緣人則 可能只是不太壓抑這種「邊緣」而已。因此,只要我們能在各自(local)的處境中發現自己的邊緣地位,就可以從事邊緣戰鬥,而不必再離開自己的處境,跑去站在邊緣人的旁邊了。

或曰,「中心-邊緣」的相對意義是否會因為其可能的廣泛使用性而陷入混亂。可是任何字詞的意義其實均是如此:不論是「民主」,「人民」,「我們」,「高(矮)」等等,均有廣泛使用性。這是語言意義不定的特性,但是不一定會陷入混亂。

我認為傅其實可以採用上述的相對立場,而完全保留他在書中的其他觀點。正如我在文章開頭所說,這篇文章其實只針對他一個特定觀點而發。至於傅在書人的其他觀點,我幾乎是完全贊同的。事實上,在大部份問題的立場上,我和傅相差無幾。

這本《知識,權力與女人》在我看來是最近一年來最值得仔細品讀的一本書。不論讀者立場是否與傅相同,均可從中獲益。錯過此書,恐將是讀者自己的損失。

 

後記:文成後,看到機器戰警的〈不拿白不拿主義:與呂正惠參商〉(《民眾日報》25版,1993年7月5日),該文認為「邊緣」是在與其他邊緣事物之關係中被界定的。換句話說,邊緣與否須視其是否和其他邊緣事物串連在一起。這是一種避免本質主義的關係定義法。這種看法和傅大為比較接近,但又不盡相同,可是和本文中的「邊緣」看法也不相同,應當是介乎傅大為與本文中間的一種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