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新好男人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5年12月25日】

不論牛郎是否只是「純」伴舞、聊天、喝酒的公關,在一般說法裡,牛郎和妓女都被當作「賣淫」者。近年來在西方學術界平反同性戀、易裝戀、虐待戀等性多元人士聲中,賣淫也被中性地稱為「性工作」,賣淫被當作一種(性)勞動來看待。

過去對性工作的研究多半是冷冰冰的社會學或犯罪學研究,性工作者只是被研究的客體,而非參與知識建構的主體。現在一些女性主義學者與文化研究學者的研究則掃除了許多關於性工作的成見與偏見:性工作者不再被歧視為社會不義腐敗的象徵或道德秩序的破壞者,也不被歧視為亟待救贖、處於水深火熱的受害者。在某些女性主義的分析中,妓女的性工作不會比良家婦女的各類工作(育兒、家事、秘書……)更悲慘、更違反社會正義,或更對女人整體不利,但是性工作卻因為涉及「性」而被抹黑壓迫,家事育兒卻在美化婚姻下被「隱惡揚善」。由此造成的「壞女人/良家婦女」的區分則不但分化女人,而且形成女人不敢越出父權所規劃的軌道。也難怪有越來越多女性主義者要頌揚「壞女人」,或者強調妓女和女同性戀有「歷史性的姐妹情誼」,兩者對婦運同樣重要云云。

相較於妓女,對牛郎的研究就少得多,這尚有待酷兒理論家的努力。但是從最近台灣有關牛郎的通俗說法,我們也可以立刻發現許多自相矛盾的偏見與無知。

例如,常有說法指出牛郎「不勞而獲」,但是另一方面卻又說牛郎這行業耗損青春與精力甚大,很快就會蒼老云云,彷彿牛郎的勞動非比尋常的沉重。所以「不勞而獲」說法的真正含意倒不是牛郎沒有勞動,而是牛郎從事的不是男人應該進行的勞動。

牛郎從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勞動呢?其實就是被認為只有女人才可以從事的工作角色。牛郎在社會觀點中和所謂「吃軟飯」或「小白臉」是相似的,小白臉在經濟上依靠女人,也因此常被視為「不勞而獲」。換句話說,牛郎的勞動或工作,顛倒了性別角色的規範——牛郎(像女人服侍男人那樣)服侍女人,所以他的「勞動」被人瞧不起,被視為「不(是真正男人的)勞(動)」。

對牛郎工作的貶低其實也暗含了對女性工作的貶低。牛郎的一般工作主要是取悅討好或照顧客人,他所提供的服務是屈從性質的,他不能高高在上;而這樣性質的工作正是許多不同行業女性工作的一般性質。可是這類女性工作卻被認為「沒有一技之長」,因而被看輕其價值。

這樣說來,對於牛郎的歧視其實有鞏固原有兩性角色規範的作用,也同時是對女性工作價值的貶低。

牛郎雖然不是一個新現像,但是牛郎所代表的男性角色,相對於舊有的性別角色規範而言是「新」的,就好像「家庭主夫」雖然一向都有,但是仍可算是新男性一樣。

除了擾亂原有的性別角色規範之外,牛郎和女客之間的互動模式也超越了現有父權中的兩性互動模式,因此牛郎這種新男性對某些女人才有很大的吸引力。這些女人不顧四周異樣的眼光,甘願花錢,走向被媒體描繪為「危險」的牛郎。如果說牛郎的工作是輕鬆簡單無需技巧專長的,那麼為何這些女人不能輕易地在她們四周的男人中獲得呢?為什麼別的男人不能輕鬆簡單的像牛郎一樣對待女人呢?事實上,很多做牛郎顧客的女人都指出,牛郎對她們的重視、體貼和奉承,正是一般男人缺乏的溝通互動技巧;而這些技巧不正是嚮往浪漫的女性心中的「好男人」特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