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書評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中國時報》開卷版,1996年6月20日】
《為何男人憎恨女人》,亞當‧朱克思(Adam Jukes)著,吳庶任譯(正中書局)。
《為何男人憎恨女人》聽似聳動的通俗讀物,但其實是一本學術書籍。不過在寫作上還算易讀好懂,是一本內容堪稱豐富、針對重要學術議題的好書。但是書後竟沒有附上引用的書目與學術著作該有的索引,是一不可原諒的敗筆。
表面上,此書是精神分析或者對象(客體)關係理論的專書,標榜另類的男性論述,反對那些把男人也刻劃成父權體制受害者的流行新男性論述。這本書則主張由於性別認同的心理過程,男人都必然有憎恨女人的心理,男人也因而都有不同程度的苛待女性行為(abuse women);男性暴力因此不是例外或異常,而是性別體制中正常與必然的現象。男人可以說都是壓迫者。
實際上,我倒認為這本書也是女性主義理論方面的著作。也許因為作者自知自己對女性主義的研究不夠深入,也可能因為作者的「男性原罪」立場,所以不敢將自己的書包裝為「女性主義」,卻拿別的男人的男性論述當靶子、虛晃一招。可是此書的真正關懷焦點卻是女性主義內部的辯論,亦即環繞著「性」或情慾(sexuality)解放的相關話題。
相對於「性」的不同立場,作者簡單地區分兩種女性主義流派:一個是傾向「性解放」的社會主義的社會建構論學派。另一個則是反對前者的本質論學派。本質論認為性別宰制來自男對女的「性」(情慾)支配;在父權社會下,「性」完全被性別權力所滲透,所以「性」根本就是「男性情慾」、就是「異性戀情慾」。所謂「女性情慾」可說尚未真實完整的存在;就連女同性戀的「性」也常被異性戀情慾模式所滲透。本質論因此是反「性」的,也當然更反對性自由或性解放。
這兩派女性主義在西方的辯論焦點是色情影刊和SM虐待戀,以及和這兩者相關的強暴(含婚姻強暴)、男性暴力(性苛待、亂倫、毆妻)、女人受虐心理、男人情慾(唐璜情結)等話題,而這些正是本書處理的話題。由此可見作者介入女性主義辯論的企圖。
作者的立場基本上是本質論的,(他的反「性」立場可從他對「自慰」的負面評價看得出來),但是他因為男人身份似乎也不便對建構論女性主義尖銳批評;而他自承和本質論的不同處,其實是對本質論的補充和修正。本質論過去由於對「男性的」弗洛伊德學說的排斥,因此甚少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對父權制的普遍性(在不同歷史與文化中皆存在)提出完整的深度心理學解釋,此書在這方面補充了空白。在修正方面,本質論過去強調女性特質的優越,但此書則認為女性特質其實是男性特質的產物。這個觀點在我看來更符合本質論的前提,因為這只是把本質論的「性」觀點融貫一致地應用到「性別特質」上而已──父權社會中的「性別特質」和「性」都被性別權力完全滲透,除非徹底推翻父權使全體女人都同時自由,否則女性特質或女性情慾究其實仍是男性產物。
這也是為什麼本質論亦被作者稱為「末世論」(書中譯為「預示論」),這是西方從基督教到馬克思主義都有的絕望激進異象,暗示女性解放應是一種革命性的整體大翻轉,過去的完全棄絕,新天新地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