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解放:反反毒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6年6月10日】

六月三日禁煙節前後,政府又行禮如儀的「反毒」熱鬧一番,剛剛替「真愛」運動簽完名的青少年,現在又為「反毒」宣誓簽名。

大部分人有所不知的是,就在同一周內,當代最偉大的迷幻藥倡導家李瑞(Timothy Leary)逝世了。李瑞多采多姿的傳奇一生要整篇長文才可能介紹得完,不過,簡單的說,他原是哈佛教授,39歲開始實驗當時的一種新藥物LSD(俗稱迷幻藥)後,宣稱此藥可以拓展意識、提升感覺,他自己的吸食經驗和爾後與社會主流的對抗,改變了他平庸的一生。當迷幻藥逐漸成為禁藥後,他和同僚因為倡導迷幻藥而被哈佛解聘,之後他更成為「反文化」的標竿,參與各類反戰或進步文化的活動,也遭到當時加州州長雷根的政治迫害而入獄,晚年也是電腦網路玩家的他,尚積極從事抗癌活動;他的骨灰將在今秋搭乘火箭灑向太空。

李瑞享年75歲,他波瀾壯闊並且建設性的一生,似乎和一般媒體宣傳的吸毒者、磕藥者之刻板印象不符合,這頗值得我們思索原因。

其實當前的「反毒」宣傳充斥的都是一些不符合事實的恐嚇言辭,喚起的是不理性的恐懼,對這些禁藥缺乏科學的認識,更沒有歷史文化的視野,並且莫名其妙的把使用禁藥和道德扯上關係。這種抹黑邊緣事物的手法,和過去抹黑政治異議份子、社會運動、情慾(如同性戀、性工作等)…如出一轍。

從歷史的視野來看,今天很多所謂「毒品」或禁藥在過去被認為是有益的藥品,而今日許多合法藥品過去則被當成毒品。例如,咖啡在十七世紀剛登陸歐洲時,被當作一種新而且未經核准的藥,引起很大的反對聲浪,政府也要查禁它,稍早連茶葉也引起類似疑慮。從藥理來看,咖啡、巧克力等都是「藥」,而且也有上癮和對身體產生不良副作用的問題(特別是咖啡),可是現在咖啡上癮卻不被視為敗德或社會病態。

另外像「毒品」古柯鹼,原來並非禁藥,甚至是正常且有益的東西,例如,偵探小說便經常描寫福爾摩斯以古柯鹼為靈感泉源。即令現在的古柯鹼研究也認可它有許多正面價值,而負面效果則應以更多的用藥知識和教育來減低。

事實上,一些常見的感冒藥、抗過敏藥、止咳藥、止痛藥等等也有刺激神經、血管、影響意識的「毒品」的效果,但是卻不被認為是毒品。

再以今天台灣反毒的重點安非他命為例。安非他命是1930年代的發明,比古柯鹼更「毒」,但是起初很多政府卻鼓勵吸食安非他命,像二次大戰時給士兵吃安非他命以增強戰力,還有給工人吃以增加生產力。在1950與60年代,美國的藥劑工業生產了大量安非他命,並且鼓勵醫生用之為處方給沮喪的家庭主婦或體重過重者。

毒品的公共政策也有其階級的面向。安非他命的吸食在台灣過去一直存在,但是因為多是下層青少年或工人吸食,所以未引起社會關注,但是自1980年代中期開始,中產階級的青少年也因為打工或讀書的負荷而開始吸食,故而開始變成官方、學校與中產家長重視的社會議題。

其他所謂的「毒品」,也都有很複雜的歷史與文化過程,也和階級、性別、(種)族群、情慾、年齡各種社會因素相關。又例如,許多文獻指出大麻和環保生態、種族歧視密切關連(這須要一整篇長文來談)。迷幻藥則有其神祕主義、宗教心靈、開拓意識、擴展知覺等面向(唉,這也須要一整篇長文來談)。在西方為這些「毒品」解禁的運動與呼聲也一直存在(長文!)。此外,許多文化或部落都有使用幻覺藥材的儀式,以促進社會整合或一體感。由此可見我們不應把所有的毒品或對吸毒者的影響一概而論。所謂「毒品」其實和其他藥物並無不同,它們可以使我們的生活更美好,一眛壓抑抹黑只會阻礙更明智的使用。

毒品或(吸毒後的)狂喜因此都有其「政治」或權力關係,這裡牽涉到的不僅僅是身體自主權──雖然「毒品」不一定對身體有害,但是人有權進行像吸菸、喝酒、肥胖這些不健康的活動,而且也有權追求狂喜或各種不傷害他人的意識狀態──而且由於「反反毒」和其他社運議題相關,而國家與主流在反毒時的論述與操作邏輯也對社運不利,因此還牽涉到社運的邊緣戰鬥--亦即,社運應該積極地串連「邊緣」這個想像的空間,以避免成為「為國服務」的主流社運;因此,工運、婦運、環保等應同時串連性解放、藥解放,讓賣淫者、通姦、變態濫交者、吸毒者等享有榮耀與權柄。

(如果妳認為一個社運應該積極地串連工人、婦女、原住民、特能(殘障)等等,但卻對串連吸毒者、賣淫者、性變態等感到遲疑或不妥,那麼妳應反省與檢討自己的偏見與歧視,否則妳和那些對工人、婦女、原住民、特能等有偏見與歧視的人有何不同?妳為何不警覺自己的刻板印象、不加批判的接受主流教育和媒體的論述?妳是否真的了解性解放和藥解放?妳現在對它們的態度是否和多年前的左派與婦運排斥同性戀的態度一樣?)

總之,藥解放,就像婦女解放、階級解放、性解放、族群解放、年齡解放、同志解放、特能解放…一樣,有待更多的建構以積極地串連起各種解放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