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7年5月12日】
一些當代新文評家開始發掘歷史中被壓抑的文學、改寫或拒絕既有經典,藉以解構原來公認的傳統……
一位文學評論的前輩最近在《聯合文學》寫了篇短評,認為「台灣文學在發展各階段裡都有鮮明的時代性特色和清晰的方向感……(但是1990年代)情色文學包括Homo文學的流行,徹底摧殘了台灣文學的固有傳統。作品的卡通化和荒謬化,令人看不出它有任何清晰的方向感和歸屬。混亂之極。」
其實台灣文學是否真的有個既定的傳統,是否在1990年代以前都有清晰的方向感,恐怕是個文學史建構的問題。換句話說,所謂「傳統」,必然是某種想像或虛構物,是藉著區分主流/亞流、經典/庸俗、本地/外國等等來形成的,僅當某些文學作品、實踐和特色被排除在視野邊緣時,清晰的方向感才可能出現。這樣說來,「台灣文學」也只是個方便的記號,沒有本質的意義。
當下的時代氣氛愈來愈不喜歡那種大傳統或大方向的建構,並且把那樣的建構看作是一種對創造性文學實踐的限制,是對邊緣文學實踐的預先排斥。因而一些當代新文評家開始發掘歷史中被壓抑的文學、改寫或拒絕既有經典,藉以解構原來共有的傳統。在西方,首先崛起的就是少數族裔和婦女文學對原有經典和文學傳統的挑戰,也有人企圖建立少數族裔或婦女文學的的(小)傳統,以對抗主流的文學(大)傳統。
最近幾年隨著少數族裔和性別意識的蓬勃,也引發了「性少數族裔」的性意識之萌芽,要求情慾正義和人權。相應地,西方在包容多族裔的多元文化主義呼聲下,不但要求性少數文學被納入文化教程中,過去文學作品中對同性戀、女性情慾等沉默不語的部分、移花接木和欲蓋彌彰的部分,也都一一被拿出來討論。
在國民黨遷台的這幾十年中,台灣文學的發展有一點是和對岸大陸極為不同的,這就是台灣一直有色情文學(所謂黃色小說)的地下流通。這些文學有很多是過去民國和明清的色情小說的交流(武俠小說也有類似情形),但是也某種程度地反映了台灣的現實。
這些色情小說在困難的環境下流通傳閱,是台灣文學中最被壓抑、最被檢查禁止的文學之一。隨著解嚴,像吳濁流《亞細亞孤兒》等作品終於重見天日,但是以中下階層和青少年為主要消費對象的色情文學仍然因為其階級色彩而上不了枱面。目前在新興的網路媒介中產生了不少被這種低階級色情小說影響的新色情小說(如流傳甚廣的《往事回憶錄》),其中不少題材是以同性戀為主,風格則接近個人的經驗自白;另方面,也有採取較高階級包裝的色情文學出現,比較能夠進入出版市場,而被稱為「情色」以示階級消費的區別。當然,還有人顛覆這樣的階級區隔,像安克強、陳銘磻的《同志情色寫真小說》之類就遊走於禁忌邊緣,因而打開不少色情文學在台灣的空間。
有趣的是,前面提到的那位文學前輩一直認為台灣文學應尊重多族裔文化與政治的平等,應提倡社會運動與弱勢人群文學,但是卻將同性戀等性少數族裔排斥在外。正如許多政治或社會的活動或組織,雖然表現出正義形象地宣稱支持婦女、勞工、殘障等等已經建立起社會正當性的「人民」,但是對同性戀等性少數卻避而不談。這種「正義」恐怕也太過廉價與便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