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2000年10月7日在台灣新竹清華大學主辦的「性別與科學」座談會中的發言稿】
我收到的通知上面說,今天的一個主題是談教學與研究,我先在這裡很快的講一下。在教學方面,我曾在研究所教過女性主義科學哲學的課,也教過科學哲學的課,我感覺一般的學生在理解傳統的科學哲學上比較沒有問題,但是他們對於所謂科學研究、新科學哲學就比較有理解上的困難,不容易讀懂這些文本。至於女性主義科學哲學這方面,他們就覺得更為困難了。
我認為主要的原因是台灣哲學出身的學生,在批判理論的訓練比較少,而女性主義科學哲學跟批判理論的重疊比較大,有很多談新左派的啦、後現代的啦,學生既缺乏新科學哲學的訓練,也缺乏批判理論的知識,所以就不容易深入理解女性主義科學哲學了。這是我的教學經驗。關於研究方面,我在1994年曾有個機會在國科會作過一個女性主義科學哲學的研究,後來計畫成果的部份寫成一篇關於Sandra Harding的論文,有興趣的人可以在我的網頁上取得。
下面我再談一些我的想法:性別與科學的關係,或女性主義科學等這樣的東西,在台灣與西方已經出現相當一段時間了,至少在西方可能也差不多快20年了。台灣大概也有10年了。那麼在這段時間內呢,女性主義與性別政治內部有很多的發展,表面上看到的,像什麼女性參政啦,或者是女性論述有正當性啦、政治正確性啦…等等,事實上,此刻的性別政治與情勢與十年、二十年前是不太一樣了,所以我想整個談性別與科學的東西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樣的問題意識上面。當初一些性別與科學的問題,我認為到今天來講,有些問題會轉化,即使是同樣的問題,可能也會有一些不同的意義與可能答案的改變。我現在來舉一個例子:
可能有些人知道,Evelyn Fox Keller這個女性主義哲學家,她寫過一本叫做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基本上她的問題意識就是:科學是不是有性別的?為什麼科學比較吸引男性?她的解釋路徑不完全是從社會因素或者說「社會化」來解釋性別與科學的關係(此處的「社會化」是指離開幼兒階段以後的發展變化),她不完全從「社會化」這個角度,因為她要指出幼兒階段的重要性。她想要講的是說,我們對科學想法的客觀性,跟我們一般講的男性陽剛是有關連的,因為男性陽剛表現為:獨立、自主、有距離的;這其實就是客觀性。她認為男性陽剛與科學客觀性的關連要追溯到性別發展的過程,所以她就從心裡分析的角度來看,事實上客觀性和性別是在幼兒時期的發展階段就密切地交織在一起,這使得我們文化基本上把客觀性當作男性的。當然Keller也沒有排除後天文化的發展,但這我就不講得很詳細了,簡單來講,她的意思就是說:某一類的性格(personality)與心理結構的男人會被科學所吸引,而這個性格、心理結構是在幼兒期形成的。幼兒到了一個階段的時候,他個人的自主意識與個體意識,跟他的性別認同發生衝突,而由於幼兒對母親的認同因素,會使得男人在性別認同上比較困難,但是在個體自主意識上比較容易。她用這樣的理論來講為什麼男人比較容易跟客觀性認同(但是有較脆弱的性別認同)。好,我們不提比較複雜的細節,我們就講說:一、所有的男人可能都有這樣類似的心理結構,只是可能有些男人比較強(典型)一點,有些男人可能比較弱一點,當然進入科學的不見的都是比較強(典型)一點的。但是Keller的意思是說,那些心理結構比較典型的男人會被科學所吸引。
以上是一種關於科學與性別關係的講法。還有另外一種和Keller沒有關係的講法,在女性主義科學中也很流行,很多人也贊同這個講法,這個講法就是說,從科學的發展初期開始,我們整個對科學的想像,其實含有一種隱喻,基本上把大自然視為被征服的女性,所以科技對大自然的關係就是操弄、宰制啊、掌管啊…這些關係,這個隱喻其實出自於一個男性的位置的想像。不過這個講法涉及的應該不只是性別了,而是sexuality,性。做科學既然暗含了(簡化的說)男人在性上征服女人的隱喻,那麼女人當然就不覺得做科學有什麼引人之處了。
總之,以上我們提到一個是性格心理結構、一個是sexuality,這兩樣東西來解釋性別跟科學的關連,來解釋為什麼男人比較被科學所吸引?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的,今天在新的性別情勢下,我覺我們可以開始來問另外一個問題了,這是在過去的歷史進程中被排除的問題,就是:什麼樣的女人會進入科學?這樣的提問是在挑戰過去的一種性別本質主義,過去的兩性論述假定了男女很不一樣,男女的心理性格結構很不一樣,男女的性別認同和幼兒生理不一樣,男人和女人的sexuality也不一樣!但是,今天因為新的性政治或酷兒政治,我們看到了另外一些過去看不到的、被壓抑的東西,像female masculinity、trans-genderism,就是所謂的雌性陽剛,T(butch),跨性別等這些「女」人也慢慢的從階級貧民窟現身了,此外,很多T與花痴女人的sexuality現身出來了,大家發現她們不是傳統認為的女性sexuality,反而是比較接近(傳統想像的)男性的,亦即,所謂具有侵略性的、或是積極性的這種sexuality;雖然上述這些踰越性/別規範的女人還被某些女性主義所批判,但是這種具有「男性情慾」的女人的現身,也給了我們另外一些想法來重新看待keller的說法,就是說,是不是也有女人的心理結構跟男人相似?所以她們也比較容易進入科學或較被科學所吸引?許多進入科學的女人被視為中性,或自認為中性,或較不表現女性陰柔,究竟是科學文化的壓抑還是本身的性格與心理結構?其次,因為現在畢竟進入科學的女性開始增加了,故而我們還可以做一個階級的提問,亦即,其實在現有科學體系之外,有很多女人比較接近男性的女性sexuality,或是比較特異的sexuality,或者在外表裝扮與性格心理結構上都比較有所謂masculine特質的女人,她們為什麼不能夠進入科學?這個問題在過去沒有辦法被提出來,因為這些女人很難在中產階級的公共領域現身,而且她們被視為變態、不典型(假女人)、極少數(其實只是在中產階級中較少見而已)。
這個問題又把我們帶回到舊的女性主義科學哲學的中心問題,why so few?亦即,為什麼這麼少女人佔據科學上層的位置。但是現在問題變成:為什麼這麼少跨性別女人佔據科學上層的位置?我們和過去的女性主義科學哲學一樣問道:人的性/別特質是否決定了她進入科學的機會?我們的性別特質(例如陽剛或者陰柔或者跨性別)或性特質(sexuality)──比較沈靜或侵略性的、比較色或變態的、同性戀或雙性戀的等等──這些性/別特質本身不但是個身分認同,往往也是階級的標記。所以這個社會機制會按照這些標記和你相應的性/別角色規範,進行各類goods的分配。例如,一個娘娘腔的男人,就很難爬到一個領導者的位置。同樣的,一個性變態或濫交的女人,她比較不願意進入高層的社會行業。這個在很多同性戀的例子裡面可以看到,為什麼很多的同性戀要去作美髮師?會什麼要去作演藝事業?為什麼不去從政?等等。所以具有某些性/別特質的人,她會避免進入某一些行業。舊的女性主義科學哲學其實已經提過性別特質與科學的關係;現在,我只加進一點新的因素,就是指出跨性別者(包括T這樣的人)的性別特質使她們多數很早就被排斥在教育體系之外或不願待在教育體系之內(如丁乃非所說)。
所以女性主義科學哲學在今天可以用舊的公式談新的問題,過去女性主義科學哲學在討論:女人作為一個整體,她們的性別特質不容易進入科學,女人的femininity跟科學是相衝突的,所以她們不容易進去(包括不被科學所吸引)。那我現在只是把這個問題再深入:如果說某一類男人會進入科學或被科學吸引,那麼另外一類男人(陰柔的男人──西方不常見但東方很多)是否也不容易進入科學?反過來說,今天進入學院或被科學吸引的女性,她們是不是本身也具有某些共同性/別特色或心理結構?那這些性/別特色(甚至作為階級的標記)會不會影響她們知識生產的立場?過去我們在談性別與科學時,是在談一個女人整體的問題,我們現在則談到女人差異的問題,性別內部差異的問題。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未來我們可以繼續探討的方面。好,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