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間與性︰校園空間

【這是卡維波在台灣大學城鄉研究所發表演講時的講稿,2001年6月14日】

不過,黑暗隱蔽的空間未必就是危險空間,有時也是充滿愉悅和探險的情慾空間。畢竟,一個完善的公共空間除了具有性別意識外,也必須具有性意識,也就是保留一些情慾的空間,讓人在既安全但又有隱密的狀態下享受情慾。如果一個公共空間由於缺乏安全的情慾空間,以致於人們為了追求情慾滿足就被迫到危險的地方和惡劣的環境中去,那麼這個空間的設計就是失敗的。目前台灣很多公共空間的設計不但缺乏性別意識,也是反情慾的與異性戀中心的。

每所學校的師生心中除了一份「校園危險地圖」外,還有一份「校園情慾地圖」:哪些地方可以浪漫約會談心、可以聊天賞月、可以認識相同性取向的人、可以暗中接吻愛撫、可以躲起來做愛。如果這兩張地圖是重疊的──也就是說,如果危險空間才是情慾空間,為求情慾只有冒險,或者如果情慾空間必定是危險空間,一有情慾活動就會招來各種窺視、監控、侵擾和危險,那麼校園的設計就是失敗的。故而,我們在消除校園的危險空間時,絕不能同時也消除了情慾空間;否則只是讓禁慾者假借安全之名,來消滅校園情慾而已。

由於情慾空間也要求安全,所以和消除危險空間並不矛盾,很多時候,安全的情慾空間可以輕易的被創造出來。例如成人改變自己對青少年情慾活動的捕殺態度,時時呵護並支援青少年的情愫發展,鼓勵他們多有經驗,多學習求偶的藝術,多交換心得,甚至在夜間的時候,將人多地區或警衛室附近的空間轉化以供情慾活動自在使用(像開放無照明的教室或設置隱蔽物的空間),這樣的設計就可以消弭很多因為追求情慾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險的問題。在這件事情上,成人可以這樣思考:究竟是要採取禁止隔離情慾的做法,把青少年驅逐到危險空間去,還是將公共空間轉化為安全的情慾空間,提供青少年具體的支援?

校園︰性別自強空間

學校之所以成為危險地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學生的使用意願不夠高。平時的校園總是和考試、焦慮、威權、訓話、羞辱連在一起,規矩又多得不得了,權威人物比比皆是,這樣的空間難怪學生不想待,於是他們在校的時間滿懷不情願的怨忿,一放學就跑到更好玩的休閒場所去。如果學校能夠多鼓勵學生以自己的方式利用空間辦各式各樣的活動,而不是什麼都管,什麼都不可以,把校園搞得正經八百,誰都不想去,那麼,我們的校園是有機會變成活力充沛,人聲鼎沸的樂園的。這麼一來,良幣驅逐劣幣,校園中的惡意騷擾或危險也會隨之減少。

在這個改變過程中,最重要的是女學生(甚至女老師)要積極的利用可利用的空間。學習站在高處看地形、路徑的曲折分佈、方位的概念,積極學習認識身處四周的環境、積極參與生活中的各種活動;多和膽大自在的女生交朋友,也和校中其他同學發展各種串連的關係,以便藉著他們的帶領和幫助,對不熟悉而陌生的事物和地點發展掌握或拓展活動的範圍。向外伸展開拓,是克服性別劣勢的必經途徑,女人、女學生只有不斷嘗試發展出這種能力,才能真正自保。而在這些方面,老師們所表現的支援和鼓勵是絕對必要的元素。

畢竟,對學生交友戀愛的活動以及他們自主打造校園的努力加以肯定按鼓勵,恐怕正是轉化危險校園空間的最有效辦法。(吳育璘、何春蕤)

搶廁所與尿療

上個禮拜有女大學生「搶攻男廁所」的活動,也有一場聽眾踴躍的「尿療法」說明會。廁所是把尿排泄掉的地方,尿療卻是把排泄掉的尿喝回去,兩者好像沒什麼關係,但是如果我們往「性」這個常被隱藏壓抑的話題去想,可能會有意外的發現。

「女生搶攻男廁所」雖然是女生因為空間不夠而被迫使用男廁,但它在某個程度上暗示了:男女可以共用同一個廁所。

事實上,如果某些地方的廁所不分性別,或許較不浪費空間資源(因為進出、盥洗、隔間等公用空間可以合併),也可能使兩性在空間的公平分配問題上較無爭議(因為大家都用同一空間)。此外,「男女共用的廁所」對女性可能反而比「男女分廁」較安全,因為使用人數因集中而增多了。

現在的「男女分廁」其實是一種「兩性沙文主義」,因為這種廁所忽視了「兩性」以外的其他性別與性偏好,根本就排除了「變性戀」(「男」自認為女)、「變裝戀」(女著男裝)、「混裝戀」(像男襯衫領帶配女裙的錯置打扮或中性打扮)、「混性戀」(性別流動不定或難以歸類者)這些人口的感覺與需要。現行的「男女分廁」本身就是鞏固性別嚴格二分的意識形態配置;故而廁所應該多元化,使分廁與共廁視地點及功能並存於我們的社會中(例如有很多老人、殘障、幼兒需要協助如廁的地點就應該男女共廁)。

但是男女共廁還有「隱私」的顧慮,例如,某些男性如廁時會感到背後的「女性凝視」而尷尬,某些女性則會擔心暴露癖與偷窺。不過這些問題其實可以在空間的重新設計下被技術地解決。我們感興趣的倒是:為什麼如廁排泄一定要有「隱私」?

我認為如廁之所以要求高度隱私,是因為排泄活動已和「性」關聯在一起,而性涉及羞恥感,所以才需要隱私。

世界上很多其他文化中的排泄活動並不要求高度的隱私,像數年前中國大陸尚很普遍的那種沒有門的公廁,人與人只被一個矮牆分隔(台灣過去也有類似的公廁)。這種現象說明了排泄不必然被人和「性」關聯在一起,兩者的關聯是因為影像時代的來臨,而把遮蔽的身體「性(感)化」的結果。

換句話說,一個和性沒有必然關係的東西,可以在歷史文化的過程中被「性(感)化」、「色情化」(女性乳房及內衣褲是另二個明顯的例子)。

一般人從小被教導去厭惡排泄物,但是屎尿這些排泄物也可以被「性(感)化」或「色情化」,有些成年人會因為屎尿而性興奮(如觸嗅或觀看排泄),這種對排泄物的性偏好,叫做「屎尿戀」。

有些學者認為「屎尿戀」是人類演化的遺跡,因為人類未能直立行走時,常嗅聞自己的屎尿以確定疆域,並由此產生愉悅。還有學者認為人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屎尿戀,但是卻被壓抑,屎尿之所以常成為笑話或罵人的題材,正是為了要發洩被壓抑的情緒能量。

從這個角度看尿療,或可認為它在「偷渡」屎尿戀情慾;不論如何,至少尿療可以間接地幫助人們培養屎尿戀,增加性愛的情趣愉悅。

如果說排泄物可以被「性(感)化」,廁所當然也可以,而且早就有人這樣做了。在國內外,廁所是許多同性戀者情慾活動的場所,但是他們的需要卻未被現有的廁所空間設計列入考慮,更經常在廁所內遭到警察對其隱私的干擾。此外,也有異性戀者偏好在公廁進行性活動,這之中有所謂「公共場所戀」的性偏好者,也有那些對身處異性廁所而有「性別越界」之快感者;至於屎尿戀者,亦很可能鍾意廁所特有的情慾「氣氛」。

不少廁所設計者早已認識到廁所有多重功能:廁所不但是排泄之處,也可以是休息、社交、更衣、化妝…之處,這些設計者在考慮廁所地點的特性時,都有「多元廁所」的理念;但是至今廁所的情慾功能卻完全未被考慮。例如台北新公園的廁所(同性戀)與台北光華商場的廁所(青少年購買色情書刊後常去之所)都可能是市政府應該關心使用者的情慾需要的廁所。也許未來還需要一次搶攻廁所的活動,例如同志搶攻異性戀廁所,把廁所從「反情慾」的警察與「情慾盲點」的空間設計者那兒搶回來,把廁所情慾化。

在上週「搶攻男廁所」的活動背後,有一套關於空間設計的理念,亦即,空間設計應該符合不同使用者的需要。在過去我們只看見了使用者的「排泄」需要,現在應該還看到使用者的「情慾」需要;過去我們只看見了使用者的不同「性別」,現在還應該看到使用者的不同「性偏好」。

性遷徙

在我看來,性工作者和同性戀都有「性遷徙」(sexual migration)的現象,主要是從各地遷徙到都市,集中人氣,形成社區。例如,加州的卡斯楚街就是著名的同志社區,或者台北過去的華西街則是性工作者的社區。但是在空間幅度較小、交通方便的都市(如台北),同志則常以都市內部的性遷徙作為形成社區的方式,也就是在同志酒吧、公園、三溫暖等聚會處,或電腦網路等有限的地點,透過流連-移動,和熟或不熟的友人、半陌生人、陌生人等匯集。這些性遷徙的主要動機或許是尋求伴侶或呼朋引伴的作樂,但卻也有團聚人氣、形成社區的作用。至於性工作者則也進行較大幅度的性遷徙,以爭取較佳的生意。(性工作者跨國的性遷徙,我也將之視為性旅遊,而在下一節討論)。

性在空間中的遷徙,形塑了什麼樣的性?形塑了什麼樣的空間?空間是有階級的、性別的,也當然是情慾的;性遷徙是否形成踰越的空間或空間的踰越?階級與性別權力關係在情慾的空間中如何複製?在空間中遷徙的性,和時間的性如何不同?

遷徙通常意味著由家鄉到異地,由熟悉進入陌生,但是同性戀與性工作的性遷徙卻似乎是反其道而行──由於不見容於原鄉(出身的「家」),所以開始去尋找可以現身的家,故而她們的遷徙可以說是由異家到同鄉:由於遷徙,所以找到歸屬的社區,免受原鄉的歧視。而兩者的內部性遷徙,則是在有限的地點上兜圈子,彷彿四處皆是家,也彷彿沒有任何地方是家——因為同性戀與性工作者是「家」所不容的人。

性空間

同性戀的gay bar,T bar,三溫暖,異性戀的pub,傳統上所謂的色情場所,還有賓館。這些空間對外人或新人而言,常常是詭異的eerie、犯罪的或罪惡感的、迷離的、逃避的、有張力的、儀式性的,這些特色對於常客也偶而成立。

性作為暗中支撐的、點綴的、補充的、暗流洶湧的。學術會議的中場休息,或者會議之前的接待酒會,結束之後的餐會酒會。教會的聚會後。

Where to meet the people? To meet the opposite sex or same sex? 推而廣之,誠品書店、鬧區街頭。那裡才有漂亮美眉?現在比較是網路時代,老頭子則去西門町。某些青少年也去。但是什麼青少年會去華納威秀而非西門町?那裡去找妓女?那裡去找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