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一場「回顧人民民主」的座談會上的發言,2006年7月6日】
這次台社辦論壇,陳宜中「看破」我們對人民民主沒有感覺?!丘延亮不是都穿了T恤以明志?我是覺得台社內部應該多對話,所以提筆寫幾句「感覺結構」,響應一下。
人民民主(1990台灣版的,而非老毛1940年代的)就其內容來說,可以說是當年那些要超越藍綠(當年叫做超越統獨)的社運的政治論述或政治方案。這樣的定位,就可以讓我們看出之中有好幾個問題:
- 當年很多社運並不想超越統獨,很多社運都和民進黨或獨派關係良好或甚至是外圍,真的想超越統獨的大概就只是和台社或島邊的朋友們有關的一些運動吧。像老鄭那邊(當時他們對人民民主很有興趣),所謂左翼的學運,少數女性主義者(如王蘋),一些受老夏影響的人,可能還有一些別的零星。只有這丁點人,才用得上人民民主(但是「用得上」也是要打括弧的)。人民民主當時是被這些邊緣的力量當作政治批評的武器,在統獨淹沒一切時的「自保」之用。(也許說「統獨」淹沒一切,並不正確,而是獨派淹沒一切)。而和獨派論述連在一起的還包括推翻國民黨是解決台灣一切問題的根源,這種思考邏輯與運動策略使得社運失去自主性。人民民主是邊緣社運的「政治批評」(攻)與「自保」(守),「自保」是因為會被質疑不投身於獨派的正當性(萬惡國民黨還有認同台灣、悲情四百年等)、還有不加入獨派的不聰明(例如很多工會的人質疑過老鄭為何不與獨派聯盟來獲取資源)。
- 人民民主的用處是很多的。不過真的「用得上」人民民主這種政治論述或政治方案的,還是在政治領域的主體。這個主體可以是社運聯合參政的主體,至少是受到社運影響的政治力量。所以今天人民民主要重出江湖,在缺乏一個真正的政治主體的情況下,也不會有不同的「歷史命運」(這也許是阿肥會反對的論點)。當然社會運動可以用人民民主做政治批評,發揮政治上的效果(很多社運沒有參政問政,但是照樣有些政治效果),但是這真的要看社運的力量、時機與象徵。不過,講到政治效果(政治是狹義的政治),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參政的社運能發揮的政治效果會比較有限──不論人民民主這個論述多麼有力好用(我個人偏見覺得人民民主論述或Laclau and Mouffe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過深入淺出還是不錯的)。換句話說,今天若沒有第三勢力來連結人民民主,人民民主的功能還是停留在政治批評與自保上。
- 統派或一些左派則比較採取傳統左派的立場,還是把階級或經濟或分配問題,當作最主要的矛盾。另方面,左派和某些人還把「政治」(狹義的)當作最主要的實踐場域。上面這兩個想法合在一起,就變成以第三勢力左派政治力量為主,其他的社會矛盾則是統戰聯合對象,可以視主要矛盾需要而挑肥撿瘦的運用的「次要矛盾」,這是毛版的人民民主。不過,我覺得當年人民民主並沒有像信行講的那樣防備工人階級,比如宜中當時和我筆戰的一點是宜中認為人民民主是有點極左還是列寧的立場(我也許記憶有誤)。當然我們會在理論上批評傳統左派把社會當作固定的結構,實踐上獨尊單一(階級)矛盾、單一運動的決定論,但是這也是因為要在現實中批評民間社會論(自由主義)獨尊黨國體制矛盾、獨尊政治民主(獨尊可以翻譯成privilege);也批評統獨兩派獨尊國族矛盾與獨立建國或統一。(我希望「社會民主」的提法不再重蹈這個覆轍,我希望「社會民主」的「社會」不只是社會主義的意思,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沒有固定構成原則的「社會」,矛盾匯集的能量隨時在不斷流轉變化的社會)。總之,毛版的「人民民主」有不同的變種版本,例如,把專制極權(國民黨和共產黨)當作主要矛盾,以自由主義政治容納多元形成「公民社會」來作為主要實踐。這些都有著排他的、排除異己、壓抑某些矛盾的後果。最近的一個例子是香港的民主派要推翻共產黨,建立公民社會,但是其民主抗爭卻要排除妓權和同志。還好他們沒執政。
- 那共產黨或國民黨被推翻,到底好不好?我想天底下沒有全好全壞的。2000或2004若民進黨沒勝利,台灣會是另一番局面。好壞的評估,還要看評估的立足點。我有一種評估立場是性底層的立足點。我想到的就是像勵馨這類團體是在民進黨時期壯大的。還有,一個社會中自認比較優秀的人才都一直在野,這樣容易造反不斷,對底層邊緣的群體比較有利。另外,今日網路的言論比起數年前,越來越緊縮,管理越來越多,觸法越來越容易,可是沒有大人認為這是言論自由的倒退,因為大人認為報紙的民意論壇自由開放了(阿肥和一些言論被退稿不算,有些言論會被封殺,例如小何在動物戀事件時的投稿),副刊變得保守,不容易登社運色彩的東西。這個中的含意大家可以再想想。
- 現在朝野的藍綠對抗,是認同政治的對抗,綠原來就是認同政治,但是藍這邊的一直要到在野後才真正形成認同政治力量。認同政治是很有強大情感和力量的。所以現在要搞政治,甚至搞第三勢力,如果不和泛藍打交道,那一定是很微小的力量,甚至搞不成,因為沒有足夠的情感動力。所以,左派學生去中正廟搞一個獨立於泛藍的政治風潮,像當年野百合一樣,是註定失敗的。現在這個狀況(不和泛藍搞,就別想介入在野的政治)和當年民進黨在野時期是一樣的。有點不同的是,當時很多人不在乎和獨派掛鉤,不過現在還是很多人怕被戴上泛藍的帽子。獨派政治論述既然是一種認同政治,如果用人民民主來對抗,那人民民主必須也是認同政治才可能真有力量對抗。可是人民民主不是認同政治,因為這是個社運結盟的政治論述,結盟是沒有認同的,「人民」是空洞的。人民民主若要有認同政治在後面,那必須有些社會歷史因素,例如是左派群眾在傳統左派政治論述中找不到出路,所以用人民民主,其骨子或核心仍有個左派的階級認同。或者,在台灣來講,若核心是反獨的泛藍認同群眾,來搞人民民主也或許可以搞成。總之,人民民主沒有情感認同因素,對抗不了藍綠論述的。
- 人民民主的有限功能還有一項,就是Laclau and Mouffe講的各種人民的equivalence,我的解釋就是各種民主的平等,或各種人民的平等,這可以當作各種社運結盟的一種倫理。換句話說,人民或社會的內容是contingent的沒關係,反正有個倫理的限制。推翻共產黨也許是香港「人民民主」或「社會民主」目前的一項工作,這不是必然的,而是對目前情勢的contingent的分析,但是不能歧視妓權同志,這是應然的。從這裡可以看出,人民民主其實是力量較小或較弱勢運動的政治論述武器。人民民主的這點功能可能可以轉化為某些社運對人民民主的情感認同。不過,比較有力量的運動(例如可以用不同形式問政的運動)就不太會同意人民民主的社運結盟論述──除非人民民主原來就是社運團結的共識規範。
1990年代初期以後,我們沒有再多提人民民主,我想原因之一是大家都覺得:一個運動的情感認同動力,還有真正的articulation,才是重要的關鍵,而只是在一個整體的層次講人民民主,是沒有用的。要有足夠多具有情感認同動力的、想超越藍綠的人民,人民民主才更會有用。易言之,如果具有情感認同的不同社運,都能在人民民主中各取所需,人民民主能提供一個連結的論述平台,或者共同的政治方案,那麼人民民主就會有用。總之,這也是一種可能性。
由於性認同具有很大的情感力量。我後來對這個議題有興趣。最近,我在「寄身」的現象(性運裡面很常見,當然別的運動也有,有點像網絡的概念,但有點後現代自我的漂流成份──阿肥的社運流浪狗)看到articulation的一些跡象或希望。
另方面,人民民主對我而言的基本精神仍繼續發酵中。我認為人民民主講社運的平等結盟的基本精神之一其實就是防備或提防較大的政治力量(已經得勢的,和那些要取而代之的),或許我也就是從寬解釋趙剛的「小心國家族」,因為一種運動或權力,發展到一定規模,就會和國家力量結合,就有各種形式的參政與問政(所以我們對「(協同)治理」現象很有興趣)。所以不只是藍綠兩股力量,還有女性團體、公民社會團體、等等等等(族繁),都要提防。在這種對權力的提防或不信任下,進而也要小心某些知識論述和提法。一個是對於「公民社會」以致於被代表的「人民」的不信任或小心(和人民民主對於市民社會論的批評有點延續但卻不同),因為他們可以和國家結合。另一個則是覺得「民主」還要考量其所在的現代社會脈絡,像審議民主或正義是在怎樣的社會控制下實現就變成很重要了(傳統左派不太重視理性化對freedom──不同於liberty──的扼殺;還有很多並非緣起或隸屬於國家、而是屬於人民生活的組織、機制、制度、論述系統如何強化社會控制)。所以對「民主」也是要小心的。總之,小心「人民」「民主」。
人民民主作為一種社運結盟的政治論述,是可以批評某種「人民」和國家的權力交換,而犧牲其他人民,但是這還不夠,因為沒法提出對於這個現象的背後解釋。人民民主不是社會理論,因此有一大堆東西沒解釋,像「民主」下更嚴密的社會控制、「多元」下的更激情對立等等(族繁)。但是人民民主背後的那些基本政治方向還是有些現實性或用處的,我覺得方向上和台社那個基調論文沒什麼差異,除了人民民主沒講過公共化外,不就是超克藍綠嘛。我會再加上社運的平等結盟(台社有人反對嗎?)。這對我而言,叫什麼名稱都一樣(激進民主、人民民主、社會民主等等族繁)。基調論文提了一些具體的政治分析和抽象的方向,我想台社可以再出發或繼續批判地發展。現在電視上的名嘴和街頭百姓都說要超越藍綠了。所以下面得要把超越理由說清楚,說得更多一點,聯繫到更多層面才行。對我當年來說,超越統獨的原因就是因為社運要平等結盟,所以不是真的要超越,而是因為當時獨派要接掌政權,社運的目標不受重視而只是被安排在新國家的議程內(今天叫做競選支票);但是人民民主對於統獨的運動目標都還是認可的。總之,我看這點超越統獨的理由應該是不夠了。
兩點補充說明:
「人民民主」和LM相關的意思,就像阿肥講的,最早是出現在南方雜誌,阿肥搞的。但是阿肥並沒有將之和民間社會論區別,兩者是一樣的東西。阿肥還「唆使」南方朔提出民間社會論,這是武林密史,對吧,阿肥?
人民民主和民間社會論變得有所區別,一開始是統派和左派批評民間社會論,認為那是個資產階級的綱領。但是統派並沒有提什麼人民民主。後來所謂人民民主也有自己的理由批評民間社會論,主要的還是不滿民間社會論從「結構」的角度獨尊「政治民主」或「代議民主」,而忽略了其他民主(經濟民主、性別民主等)
吳永毅是清楚南方的事情,所以應該聽過阿肥講的人民民主。我回來台灣時,南方已經出版過了,沒看到。也不清楚阿肥、人民民主這些。我猜陳光興也是一樣。陳光興講人民民主,那不是people’s democracy, 而是popular democracy(真是歷史的誤會啊!)應該是stuart hall,而不是LM。即使是L&M,也至少是 via Hall。這是我的理解,請光興指正。而我用人民民主這個詞,主要應該是從光興那兒來,因為那時還不知阿肥講的。(「人民民主」這種詞可能稍早我用過,但是使用到成了形,應該是受光興影響)。但是我有讀L&M,所以又有時會講radical democracy,把這些串連在一起。但是用到後來,套一句吳永毅的話,邊緣戰鬥這個詞更好用。總之,我心目中的PD,也是popular democracy,和老毛的people’s democracy不同。但是重點當然是,中文裡都一樣。這就沒啥好說的。後來當然就有把南方找出來看。對得起阿肥了。
關於代議民主或政治民主(後者應該是比前者更廣泛)。
我心目中的人民民主當然包含代議民主或政治民主,畢竟我連台獨建國或中國統一這些民族主義的政治都包括在人民民主裡面。因為區分「人民」和「權力集團」的,是有沒有和其他反對運動平等地結盟在「人民」這一塊裡。
所以我只是反對:說政治民主是在結構中優先的,還反對把改變現狀的步驟以「結構」的理由區分成不同階段(而政治民主的實現是第一階段,其他民主的實現是下一階段),這樣是很危險的。因為代議民主或政治民主當然需要其他民主才能達到理想。否則代議民主會變成一種宰制的工具。同樣的,其他民主也需要政治民主。(嗯,很久沒有寫這些人民民主的東西了,覺得怪怪的。給學生看到,又會說台社人都沒改變)。
宜中信中還提到一個邊緣的視角的問題。就是我作為邊緣人民,若被壓迫,而目前的進步運動不支持我(還想踹我兩腳),那我要支持這個「進步運動」嗎?
當然如果我有其他不同的subject position是一回事。但如果周遭的壓迫使我沒有其他position,而只能被迫有目前的這個標籤認同,我策略上應該怎麼面對統治集團(如中共,國民黨),還有「進步運動」(香港民主派、或黨外)?我認為這應該留給每個邊緣團體去自我定奪,旁人不應該做判斷。而且我認為這是個多人遊戲的局,而非二人遊戲的局(以前寫過一篇文章)。邊緣團體若因此而阻撓了進步運動的爭取大位,該負責的是進步運動,而不是邊緣團體。
上面是講策略,其次,要講的是判斷,就是邊緣團體從自己視角出發的判斷的效力。
宜中講的對,如果現有體制把某些邊緣團體的要求都滿足了(例如禁止殺生,滿足了動保人士的要求),那麼那些邊緣團體確實沒什麼理由反對體制。但是對於邊緣人民的要求,體制哪裡會那麼容易收編?(不排除那種可能性,所以才需要更注意平凡的知識權力的可能後果)。
總之,體制容易收編的是主流而非邊緣。所以強調邊緣的視角所作的判斷,就比較重要。話說,可不可能有一種形式的族群平等,而不包含原住民在內呢?我覺得是有的,可能台灣現在就有點接近。總之,就是外省、閩、客都得到不錯的分配,可是原住民或新移民被排除在外,那麼從原住民的視角,是否能否定這種形式的族群平等呢?當然,這要看原住民實際提出的判斷的內容,是如何否定,否定哪些,等等。不過,邊緣的視角所作的判斷,是重要的社會知識、是持續保持反對的資源。邊緣視角是否應該是形成人民聯盟的不可或缺成份?邊緣視角是否應該用來檢驗人民結盟的進步性與反對性質?
後面講的邊緣視角,和人民民主沒太大關係,而和邊緣戰鬥有關係。甚至某種程度否定了人民民主講的人民內部的平等,因為這提出了一個問題:在人民內部,是否要獨尊比較邊緣的人民或其視角?這和女性主義立場論有關係(我寫過一文)。我想不是說邊緣視角的判斷就必然為真(因為這還要接受很多檢驗),而是邊緣視角值得重視,其判斷應該被仔細聆聽學習。因為不但一般大眾,所謂「進步圈」其實和一般人一樣對於自己不熟習的邊緣事物是十分無知的。(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