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尊重女性與逼良為娼︰分析「反對民進黨辣妹」的論述

【這篇文章發表於個人專書,《性無須道德》,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7年11月,332-333頁】

台灣的女性政治人物陳文茜於1995年任職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時,策劃以「辣妹」歌舞方式助選,「辣妹」儼然成為民進黨轉型的象徵,此舉先是引發黨內外獨派對民進黨主流路線的批判,也被批評者認為是逃避現實政治的真實問題之媚俗花招。接著,又有台中國民黨的候選人指責民進黨辣妹表演時沒戴胸罩,這被說成「對女性不尊重」,接著又傳出民進黨主辦單位強迫表演辣妹的女大學生不戴胸罩,於是更引起軒然大波。這整件事很有趣,頗值得分析。我將顯示這個辣妹風波也和一般對性工作的評價相關。

一般在公共場合的表演,如果出現暴露身體的女演員(如跳脫衣舞),就會有人認為這是「對女性不尊重」。其推理的邏輯可能是:裸體女郎(1)會喚起在場男性的性慾,或者(2)使男人認知了女體的真實狀態,(3)使男人誤以為其他女人也和裸女一樣淫蕩。讓我解釋如下:

在第(1)種可能下,男人被喚起的性慾將以在場其他良家婦女為目標;但是為什麼這些男人不以跳脫衣舞的裸女為目標,而以其他在場良家婦女為目標呢?這裡涉及了良家婦女對男人性慾的恐懼、威脅與幻想──有性慾的男人會侵犯(不尊重)女人。

在第(2)種可能下,男人會因為對裸女身體的認識,而轉移目光想像到其他良家婦女,男人因而洞悉良家婦女與脫衣舞娘的身體是一樣的,這對良家婦女來說是一種侮辱,因為男人忽略了良婦身體的無價(只能透過婚姻愛情來交換)、淫婦身體的可以出賣(用金錢可以交換),此一事實。但是男人對兩者身體的一視同仁,而且能利用暫留的視覺記憶,免費地看到良婦身體,或者說,理解女性身體構造的男性,不再覺得女性身體的神祕與珍貴,女體的除魅,使得女體的神聖性貶值了、降價了──不被尊重了。

可是上述(1)(2)兩種可能,主要是在一個女體相對神祕、相對少見的社會才存在。如果女體氾濫,女人身體就不再有很珍貴的交換價值。所以性開放、裸露女體隨處可見的情形下,男人並不因為看到女體而性慾高漲、或突然醒悟身旁良婦的身體「也不過如此」,因為男人老早就知曉女人身體的「奧祕」。所以用「對女性不尊重」為由來抵制女體氾濫,也有良家婦女保持身價不貶的效果。

至於第(3)種可能,是裸女會讓男人誤以為其他女人也和裸女一樣淫蕩,很明顯的,這類指摘是從良家婦女的主體位置出發,其假設是:淫婦不值得尊重,如果良婦被當作淫蕩,也就是對良婦不尊重。換句話說,(3)假設了良婦對淫婦的貶低,認為人們不應該尊重淫婦。

至於說女大學生沒戴胸罩,為何引發大爭議呢?在「不辣」、「拒辣」的良家婦女眼光中,不戴胸罩並非辣妹主體力量的展現,而是為了打工賺錢而提供眾多男性性慾的玩賞,這等於是民進黨主辦單位強迫大學生「從娼」。大學女生何其神聖與清純、脆弱易受害,應該受到保護──大學女生其實就等於「良家婦女」,除非受到脅迫或引誘,本身絕不會自甘墮落。作為良家婦女,女大學生不會自願當辣妹不戴胸罩,故而必然是為了打工賺錢被迫下海。這種論述的邏輯和歷來「逼良為娼」的邏輯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