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論文發表於《中國性研究》,2011年第6輯,總第33輯,高雄:萬有出版社,2011,頁277-281。近年來無論在性別平等教育或關於變性說法的場合,有些人反對改變性別或流動性別的說法。追根究底,這些反對都預設了本質論的性別觀,這篇文章則旨在回應保守派以及女權主義對變性的質疑。全文之pdf檔在下方提供閱讀引用】
女性主義對於變性論者的一個質疑是:變性主義的性別觀乃是一種傳統本質論,粗略地說就是「性別天生論」,可是女性主義的主流觀點向來認為性別是社會建構的。女性主義與變性主義的衝突在John Money著名的烏龍案件中被戲劇性地凸顯了(關於此案可參看約翰.科拉品托的《性別天生》)。
女性主義者認為,變性主義慣常採用的論調是說,變性者的「真實性別」從變性手術中(或從錯誤的身體中)被解放出來(cf. Hausman 468),這種論調把建構的性別實體化了。女性主義的質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許多變性者所抱持「性別天生」觀念,十分接近傳統的生物性別本質論;變性論者之所以採取本質論,正和許多同性戀者持「同性戀天生論」一樣,以為這種性別本質論在面對大眾時可以給予變性者存在的正當性,以及可辯解變性手術的必要性。不過,本質論的這些「好處」其實只存在於變性群體極為弱勢的初期階段,一旦變性的政治開始被認真的辯論,而且變性被賦予比目前更大的正當性與社會支持時,那麼將無可避免地會對「性別」範疇本身和「異性戀常規」有著實際影響,此時的「性別本質論」將會受到各方嚴肅的質疑,正如此刻的「同性論天生論」一樣,即使缺乏深思的宗教信徒或保守大眾對天生論也不買帳。至於目前似乎很少聽到女性主義對變性主義的質疑,也同樣是因為變性論的發展仍是無足輕重的;然而,從變性主義萌芽開始,女性主義的質疑便一直存在(Raymond; Jeffreys; Hausman; MacKenzie; Millot);Susan Stryker則在美國的跨性別歷史中提及女性主義如何影響了政府縮減對於跨性別的社會服務(112-113)。
這篇文章則是企圖解決女性主義與變性主義的衝突,提出一種非傳統本質論的性別觀,代之以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的「性別起點論」。我曾在其它文章採用了「性別是核心人類潛能」的能力取向觀點(甯應斌),亦即,人自身擁有「性別潛能」,不過人的性別能力或潛能未必能夠發揮作用,但是人有權利「實現自身性別」。很明顯地,我採用的語言十分類似本質主義;雖然這些本質主義語言頗符合許多變性主體的感受與人生故事,但是這也正是變性論者經常被批判之處,因為變性論者似乎假設了自身的真實或本質性別(例如被裝在錯誤的身體中),故而訴諸了性別本質主義。在世界性/別運動的歷史經驗中,抗拒或遠離生物本質主義或身分認同的本質主義是個正確的方向,即使某種認同政治或某種集體認同有其價值,也往往是策略的或過渡的價值。後現代或酷兒的抗拒本質主義長遠來說更能夠促進不同運動的接合結盟,顯現出各種身分認同的建構性質與互相滲透,由於沒有先在本質的限制,故而能擴大所有人的空間,增加所有人的選擇。因此,以下我將在「能力取向」(Nussbaum)框架下儘量陳述一種遠離本質主義的性別觀,在看似本質主義的語言中其實有著非傳統本質論的內涵。我的試論綜合了一般均能接受的性別形成命題,其精神主要建立在人類的差異性。
首先必須說明的是,本文對文明人類的「性別」之假設是采生理-心理-社會折衷論(eclecticism),這樣的折衷論可以使本文與最多數的經驗研究和理論兼容,此一折衷論說的是:文明人類的生理(無論是身體、外觀、染色體或生殖器)只是性別潛能的一部份(決定我們性別的因素之一,但對其確切的作用我采不可知論以便與不同的經驗假說兼容),這個生理因素與我們的個人生活史(特別是在幼年)所形成的心理(無意識、經驗、自我認同與性別認同等),以難以詳解的共同作用方式下(此處預設了弗洛伊德的一些核心觀念)形成了我們的性別能力的起點(伴隨著性別認同)。亦即,我們在幼年時會開始有性別認同(但未必就是我們之後的性別認同),也形成了我們性別潛能或本質的起點(這個起點對有些人而言即是終點,也就是性別的定型與固定,對另些人而言則是漫長旅途的開始,這是源自人類的差異性。這個建立在人類差異性的起點說使得本文的性別觀脫離了傳統的本質論──下詳)。不過我們的個人生活史與心理歷程則是在特定社會文化脈絡下的歷史與歷程,像親屬關係、家庭結構、亂倫禁忌、性文化形態等等都會影響個人生活史與其心理(亦即,社會因素也進入生理與心理所形成的性別本質或潛能內,不過社會因素的確切作用則存而不論,以便容納各種理論)。所以性別是特定社會歷史的產物。最需要強調的是,在這個觀點下,人不是一出生就具有性別能力,所以不是一種性別的生物本質論,人至少要到幼年期的自我認同階段才形成性別潛能。
社會學討論的「性別」包括的不是很單純的「性別認同」;性別氣質、性別意識與性別表現等都屬於「性別」,其形成也不限於幼年家庭,而是在同儕團體或諸如學校的次級社會化中漸次形成,甚至可以說,性別由學習而來,這個學習過程則是因人而異(例如陰陽人的性別認同或性別學習過程就可能與他人不同),而且是「學無止境」──例如年老時有可能喪失許多性別特徵而趨向中性。同性性行為或某些事件也會影響個人性別意識(上述這些論點可以在性別教科書中找到,如Ryle第四章)。這種社會學論述由於是建構論產物,當然支持本文的起點論,然而本文雖不排斥這種社會學論述,但是也不必預設它,亦即,當一個中學女生在學習嬌柔女性氣質以吸引男性時,社會學假設此女生仍在學習其性別,但是本文卻不必假設這代表了此女生的性別潛能尚未實現(但是也不排除此女生尚未實現其性別的可能性)。
以上對本文性別觀的概述,最需要說明的是本文的「起點論」如何置換了傳統的本質論。傳統本質論區分了「本質(潛能)/實現(作用)」,潛能與本質是先在的與內在固定的,性別潛能的發揮作用並不會反過來影響其潛能,其所發揮作用乃是本質的表達、本質的自我實現。起點論則不堅守這樣的區分,在幼年首先形成的性別本質或潛能,只是起點,在潛能發揮作用或自我實現本質的歷程中,其潛能與本質也可能會滲入新的因素而漸次發展,換句話說,起點論認為有些人的潛能是漸次形成而非一次到位,且會與潛能的發揮結果互動。當潛能不再發展或固定下來時,即是抵達終點。但是起點與終點的距離則各有不同,表現了人類的差異性。這個差異性簡單的說就是,文明人類的性別潛能或本質,不是都在同一人生階段定型,有些人在幼年的自我認同階段就完全成形且固定下來,有些人的性別潛能則還繼續形成,其局部能力(在個人生活史與社會條件下)所發揮的作用,也會(有差異方面或不同程度地)成為其性別本質的一部份。
更詳細地解說如下:從能力取向的區分「能力(潛能本質)/作用(實現潛能)」來說,我們在幼年形成的性別(本質),只是潛能,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發揮作用(例如表現出某種性別氣質、進行某種性別操演),彷佛這個性別能力有一種內在趨力要去實現自我,也就是成為符合我們本質的性別,這大抵是本質論的模式。但是本文對此模式有些修訂(因為考慮到人類的差異性),本文有不同的看待「本質」之方式,或說本文使用「本質」一詞有些誤導,讓人誤以為是某種無聲啞然的固定先在狀態,其實我在這裏要描述的本質乃是一個起點,一種能力的起點,我們在剛出生時並不具有這種性別能力,性別不是天生或生物的潛能,而是一種歷史社會的能力。這個能力是在人類特定歷史階段之性別社會中所產生的性別角色與性別心理的條件下才出現的。幼兒若具有性別能力則必須同時配備了素材原料(身體與心理),以及對這個性別能力的自我意識(即性別認同);接下來這個性別能力會隨著人的生命史遭遇在特定社會歷史中發揮作用,例如性別能力會面對社會的要求(如做個雄糾糾氣昂昂的男子漢),但是不是每個人以同樣方式發揮作用或達到同樣結果,因為每個人有不同的性別「本質」或「起點」(身體配備、生命史形成的心理與認同等),而且有些人的起點就是終點(其性別本質從一開始就固定下來了),有些人的終點離起點不遠,但是有些人的終點則與起點有一段距離,甚至相當遙遠(亦即,其性別本質是漸次形成的,幼年以後的生活史與性別能力的發揮作用都會滲入其性別本質的成形)。這也就是說,「潛能(本質)/作用(實現)」的區分不是絕對的,對起點即終點的人而言,一旦在幼年時擁有了性別潛能,其性別本質就固定下來了,後來其性別潛能的發揮作用,只是實現此一本質,不會改變本質,故而對這些人而言「潛能/作用」的區分是絕對的,許多變性者常自認就是屬於這樣的人。不過,對於起點與終點不同、甚至有些距離的人而言,其幼年時期形成的性別潛能只是起點,這個沒有完全固定的本質在發揮作用或實現自我的時候,其發揮的作用也會進一步形成其性別能力,潛能在發揮中產生變化,發揮潛能有時會改變潛能。
換句話說,由於人類的差異性,在大千世界中有些人的性別能力(本質或起點)是在更晚的時間才定形(大器晚成),才抵達終點,而沒有在早期就固定下來。當然還有些可能是性別潛能到了很晚的時期才完全發揮作用(例如中年以後才成為同性戀或跨性別)。或者,有些人對自己性別的認識在漸進、不確定或較晚才確定的狀況(「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本來就不是一件易事)。這些現象都可以用「起點論」來涵蓋或解釋。
如果說有些人的性別能力(本質)不是在幼年一開始出現時就定型,是經過一番歷程才固定下來,那麼我們如何確定一個人是否完全實現了他的性別能力?很多時候,我們無法完全確定自己有什麼潛能(正如俗話所說:you never know what you are capable of)。也許此人在一邊實現其(未定型的)性別,一邊仍在發展其性別能力,因而處於一個不確定的狀態(亦即,不確定此人是否完全實現其性別,因為不確定其性別本質是否已經固定不變)。但是這正是本文以起點論取代本質論的關鍵蘊涵。生物性別本質論認為人一出生就固定了性別本質,人類不是男就是女,都已經完全實現了各自性別。一般的性別本質論則認為社會公認的男女都在實現自己的性別本質,少數跨性別可能也正在實現自己(真正)的性別本質。無論如何,這些本質論的性別都是穩定的範疇,沒有性別麻煩或不安定。但是本文的起點論卻使得性別範疇不穩定,但也同時反映了人類的差異性,既有彷佛本質論的傳統性別主體(很早就固定了其性別本質),也有後現代論的酷兒跨性別主體(Bornstein; Wilchins)(其性別能力在較晚才定型)。
傳統的本質觀念區分了內在(生物自身)與外在(社會條件),本質在社會干預下有一種不屈不撓的自我實現(但未必能成功實現本質),而且本質自身不會受到外在干預的影響。但是本文的起點論則認為:由於性別能力不是在真空中形成,也不是在真空中實現自我,而總是在性別二元社會的干預下發揮作用,因此不存在著一個沒有社會干預的起點或終點。因此所謂性別本質或潛能不是個人內在生理,而是從一開始就有外在社會條件的構成。在性別潛能的實現歷程中,人們的性別總是在與外在的角力中彼此界定。例如在新性別政治的社會運動之參與中,人們不但奮力實現自己的性別潛能,也會同時改變外在社會條件,這個雙重變化會影響自身性別的潛能與實現。這有時會使得何謂性別「自我」實現的判斷難以確定。但是既然存在著對刻板典型性別的反抗與偏離,存在著對性別少數的歧視,存在著對變性與變裝的限制與汙名,我們可以確定有些人的性別沒有得到實現,或者其自我實現遭到打壓。如果一個人與其性別安然共處,有著豐盛的性別人生,那麼我們便推斷此人實現了自己的性別。
書目
甯應斌,〈性別權、性別能力與變性政治〉,初稿發表于《酷兒飄浪會議》台大婦女研究中心主辦,2010年6月11-12日。
約翰.科拉品托,《性別天生》,戴蘊如譯,臺北:經典傳訊文化,2002。
Bornstein, Kate. Gender Outlaw: On Men, Women and the Rest of Us. New York: Vintage, 1995.
Hausman, Bernice L. “Recent Transgender Theory.” Feminist Studies, Vol. 27, No. 2 (Summer, 2001): 465-490.
Jeffreys, Sheila. Unpacking Queer Politics: A Lesbian Feminist Perspective. Cambridge, UK: Polity, 2003.
MacKenzie, Gordene Olga. Transgender Nation. Bowling Green, OH: 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 Popular Press, 1994.
Millot, Catherine. Horsexe: An Essay on Transsexuality. Brooklyn: Automedia, 1990.
Nussbaum, Martha. Frontiers of Justice: Disability, Nationality, Species Membership. 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2006. 中譯本:《正義的界限》譯者:徐子婷、楊雅婷、何景榮。臺北:韋伯出版社,2008年。
Raymond, Janice. The Transsexual Empire: The Making of She-Male. Boston, MA: Beacon Press, 1979.
Ryle, Robyn. Questioning Gender: A Sociological Exploration. London: Sage, 2012(sic).
Stryker, Susan. Transgender History. Berkeley, CA: Seal Press, 2008.
Wilchins, Riki. Queer Theory, Gender Theory: An Instant Primer. L.A.: Alyson Books, 2004.